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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暮色将合未合,天边最后一线残阳烧成金红色的绸带横亘在西面的天际线上。官道两侧的麦田已经返青,嫩绿的苗尖在晚风中波浪般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特有的湿润气息。队伍从早晨便开始加速行军,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能到,马蹄落在官道上比前几日急促了许多。李钰勒马立于官道转弯处的一处缓坡上,远远便望见了那座在暮光中静卧的城池轮廓。 她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的涩意。 半年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裴新皓策马赶到她身旁低声道:“陛下,萧相率百官及定王等宗亲正在城外三里亭处迎候。城中百姓听闻陛下凯旋,自发在官道两侧夹道等候,人数极多。” 李钰微微点头,将目光从城楼上收回来。她抬手整了整战袍的领口。 “走吧。”她轻夹马腹,座下的白马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下行去。 队伍重新动起来时声势浩大。数万将士虽未全部入城,但随行护送入城的精锐铁骑便有三千之众,马蹄踏在官道上如闷雷滚动,铁甲的反光将官道两侧新绿的田野映出银白。队伍绕过最后一道弯,李钰看见了城门外那片乌压压的人群,朝服鲜明的百官,身着蟒袍的宗亲,以及官道两侧被禁军拦在后面的无数百姓面孔。 三里亭处,萧恒率百官躬身迎候。李钰策马而来,他领着群臣退至官道两侧,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回都!” 声音在山呼中递进,如潮水般涌过来。李钰在马上抬手示意免礼,目光从萧恒的脸上滑过,落在其后半步处那个穿着玄色蟒袍的身影上,定王李盛武站在宗亲之首的位置,此刻正微微躬身行礼,面容在暮光中看不太清,但姿态恭谨,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李钰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萧恒:“丞相辛苦了。朕离都半年,朝中诸事多赖丞相与诸位爱卿操持。” 萧恒直起身来:“陛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是守着娘娘的吩咐办事罢了,真正辛苦的是陛下在北境浴血。” 李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目光越过萧恒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乌压压的人群。各部尚书,内阁几位阁老,还有她离都时还面带犹疑的中间派臣子们此刻脸上都是热切与敬服。然后她的目光与定王李盛武在半空中碰了一瞬。李盛武颔首,面上带着欣喜与关切,嘴角的笑意甚至比旁人都更深几分:“陛下此番大胜而归,拓北境三百里入我大盛版图,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功。臣在此恭贺陛下凯旋。” 李钰回了他一个同样恰到好处的笑容,点了点头:“皇叔有心了。朕离都半载,皇叔在京中替朕看顾朝政,朕也当谢过皇叔。”她说着便已经翻身上马,“天色不早了,先入城吧。” 三千铁骑护卫着御驾向城门缓缓行去。当马蹄踏上护城河上的石桥时,官道两侧的百姓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些声音里带着最朴素的热切,家中有儿郎从军的妇人们挤在人群最前面,有人哭着喊“万岁”,有人踮着脚在铁骑阵列中寻找自己亲人的面孔。李钰的马从他们面前经过时稍稍放慢了脚步,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忽然想起狼牙关外雪原上那些同样年轻的脸。 她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然后勒了勒缰绳,将那些思绪按了下去,重新挺直脊背策马向前。 穿过城门洞时,头顶的城楼上传来洪亮的钟声,李钰策马沿着盛都的主街向宫城方向行进,街道两侧商铺酒楼里涌出来的百姓比城外更多,有人将花瓣从楼上撒下来,落了她满肩。 到了宫门前她下了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宫人。接下来的一段路她要步行入宫——这是大盛的规矩,帝王远征归来后需步行入宫门,以示对社稷的敬重。 太极殿中灯火通明。殿宇内被烛火照得暖意融融,御座上空置了半年的位置此刻等着它的主人重新落座。十三部随御驾归都的使节们穿着各色异族服饰立于殿中,为首的呼延灼与巴特尔分列两侧,呼延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巴特尔则微微仰着下巴打量着这座他此生头一次踏入的中原宫阙。 李钰登上御座坐下的那一刻,殿中响起整齐的山呼之声响彻殿宇。她抬手示意众卿平身,目光扫过那些使节:“北境诸部既已归附大盛,便是朕的子民。今日诸位远道而来,先在四方馆安顿休整,待三日后朕再设宴款待。诸位一路辛苦了。” 使节们纷纷谢恩,由礼部官员引着退出殿外。殿中只剩下大盛的百官时,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李钰端坐在御座上,听着群臣轮番上前称颂北境之功,有人赞她阵前擒王的神武,有人夸她怀柔纳降的仁德,有人从军略的角度分析此番用兵的精妙。那些话语如潮水般涌过来,带着各自目的与盘算。李钰听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终于抬手轻轻压了压。 殿中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的称颂朕心领了,李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遍殿宇,:“但北境之事不是朕一人之功。阵前浴血的将士,后方筹措粮草的官员,以及替朕坐镇京畿的皇后与诸位爱卿,缺了任何一个环节,今日朕便不能坐在这里听诸位说这些话。所以这功,朕不独受。” 她停了停,然后目光落在萧恒身上:“丞相,朕有几件事交给你。程,你与内阁和六部商议后呈一套完整的方案上来,包括官制、驻军、粮道、互市、牧地划界等项,朕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成文。程供陛下御览。” :“今日便到这里吧,朕离都半年,归来后也想歇一歇。散朝。”李钰站起身,目光从殿中群臣扫过,最后在定王李盛武所在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后收回了目光,转身从御座旁的侧门走了出去。 走出太极殿时,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宫城。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宫人们掌着灯在前面引路。 曹经跟在她身后两步处,见她的脚步微顿,低声道:“陛下,太后已经着人传了几次话,说仪和宫备了陛下爱喝的茶点,请陛下得闲便过去坐坐。” 李钰的眉目间终于浮起了今日以来第一个真正柔和的神情。她点了点头:“走吧,去仪和宫。” 她到仪和宫时,姜言在门口已经远远望见了御驾的身影。殿门从里面被推开,灯火的暖光和一股清甜的香气涌了出来。李钰迈过门槛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文熙站在正殿中央,正望着她。 李钰快走了两步,然后在她面前站定了。离都半年多,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时从未迟疑过的手,此刻却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文熙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的手指微凉,从她的眉骨缓缓抚到下颌,力道极轻却极为仔细,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瘦了。”文熙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沙哑,“脸上这层皮色,在北境晒的吧?比离都时黑了那么多。” :“母后,北境风沙大,晒黑些也正常。儿臣身子好着呢,您看,她说着抬起手臂做了个弯曲臂膀的姿势,被文熙一巴掌轻轻拍了下来:“少耍贫嘴,坐下让哀家好好看看。” 母女二人在暖炕上面对面坐下。侍女们端上新沏的茶和文熙亲手备的几碟点心,便都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文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钰的脸,。 :“北境的事,哀家从军报上都看了。”文熙终于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借此让声音恢复平日的从容,:“你做得很好,比哀家以为的还要好。阵前擒王、怀柔纳降、设都护府、归附十三部,这桩桩件件,换了任何人去做,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周全。” 李钰端起茶盏暖着手,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北境的事若不一次性解决,日后还会反复生乱。儿臣不想让后辈再为同样的事操心。” 文熙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女儿微垂的眼睫上:“那你自己呢?这半年里,你自己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怎么军报上一个字都没提?” 李钰抬起头来迎上母亲的目光,片刻后笑了一下:“母后,儿臣是皇帝,皇帝在军报上写自己受伤的事,不合适。” 文熙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不肯说的事便是再逼也逼不出来。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李钰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不提便不提吧。哀家只告诉你一句,你什么都自己扛着的毛病,若改不了便改不了,但至少记住,有人愿意替你分担。你从北境回来,有些事不必再一个人撑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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