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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隐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仍是一派温驯笑意,落了座,端起酒盏敬了一杯:“宋先生的大名,我早听人提过。今晚能见着您,是我的福气。” 宋之问也举了举杯,不咸不淡地饮了一口,目光仍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有开口,只把话头交给了周主簿。 周主簿便接过话来,替两人斟满了酒。 酒过三巡,席上便热络起来。 周主簿举杯道:“陈东家年纪轻轻,便接了宫里采买的差事,这份本事,满洛阳城也找不出 陈鹿隐趁着夜色摸到沃祠。 坊门早已闭了,她绕至侧门,门内有人低声应了,角门缝开,她侧身闪了进去。 院中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照着墙角几只旧木箱,廊下晾着几件胡袍。 阿史那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映着她半边脸,道:“东家来了。” 陈鹿隐点了点头,目光一扫——老手下都在,有的蹲在墙角磨刀,有的靠着柱子打盹,见她进来都纷纷起身。角落里还多了几张生面孔,都是胡人,高鼻深目,裹着旧袍,显是前段时日病倒后被治好的那几个。她也不多言,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把人聚起来。” 阿史那低喝一声,七八个人影从各处聚拢过来,围在石桌四周。 陈鹿隐手搁在桌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杨六郎的事,不能再拖了。谁跟他府上的人走得近?”一个年轻胡人往前站了一步,说杨六郎府上管库的老王好赌,跟他喝过几回酒。 陈鹿隐问:“杨六郎平日里可有什么短处?” 那胡人想了想,摇头道:“这人精得很,账目滴水不漏,酬酢从不落人口实。只一样——怕老婆。他夫人管得严,在外头喝酒,亥时前必得到家,迟一刻便要在门口跪到天亮。”旁边几人都低低笑了几声。 陈鹿隐没笑,又问:“他膝下有几个孩子?” “一个独子,在城南私塾念书,读书用功,先生夸过几回。” “这孩子可有什么嗜好?” “没有。老实得很,除了读书便是回家,连街上的摊子都不怎么逛。” 陈鹿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就让他有。”她抬眼看向那年轻胡人,“设局的法子不必急,头一回要让人赢。赌场里借出的每一文钱,都是靠头三日的输家养出来的——先给的甜头,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你让他连赢日,让他觉着自己手气好、天份高,觉着这钱比读书来得容易、比回家有趣。等他上了瘾,觉得这骰子听他的话、这牌认他的手,你再慢慢地收他的本钱。” 她停了停,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到那时候,他已经输红了眼,脑子里只剩下‘翻本’两个字。你这时候再借他银子,多少他都敢借——只要你让他觉着下一把就能赢回来。先借小钱,让他还上,再借大的,让他还不清。还不清便有利息,利息滚利息,像雪球滚下山坡,越滚越大。他那点积蓄输光了,便该动杨六郎账上的钱了。”她扫了众人一眼,“杨六郎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儿子。赌债是个无底洞,等窟窿大到杨六郎兜不住了,他自己便会来求我。” 那年轻胡人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鹿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等他儿子上了钩,再慢慢来。”说罢转身出了侧门,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过得两日,陈鹿隐欲寻李隆基,策驴到了他府上。 门房引她进去,堂前却只坐着两个人,王毛仲正低头擦一副马鞍,李宜德倚着柱子拨弄一把短刀,面上那条疤倒是淡了许多。 二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王毛仲先咧嘴笑道:“老三来了!”李宜德也收了刀,朝她点了点头:“来得正好。” 陈鹿隐笑着拱手道:“两位阿兄都在,三郎呢?” 王毛仲将马鞍搁下:“一早去了相王府,今日是他与县主生母的生辰。相王府这日从不敢提忌字,只当生辰是忌日来过的。” 李宜德在旁边接了一句:“宫里那位当年的事,你大约也听说过。”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沉,点了点头。她知道那段旧事——李隆基与李琅一母同胞,生母窦德妃当年入宫朝见武曌后再未出来,连尸骨都寻不见,相王府以招魂礼安葬了。此后每年这日,姊弟二人便各自往相王府去。她沉默片刻,道:“那我便等一等。” 李宜德道:“不必等。他午后约了人去打叶子戏,你若不急,一同去便是。” 王毛仲哈哈一笑,伸手揽过她肩头:“走吧三妹。”李宜德把短刀插回腰间,跟了上来,三人说笑着出了门。 三人说笑着出了府门,王毛仲与李宜德各跨一马,陈鹿隐骑了驴跟在后面。 王毛仲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灰驴,咧嘴笑道:“老三,你这驴也该换换了。”李宜德也接了一句:“三郎马厩里好几匹闲着的,回头你牵一匹走。” 王毛仲正要再笑,陈鹿隐却先开了口,拍了拍驴脖子,斜睨着他:“大哥,你还说我这驴——上回你拍着胸脯说要考武举,豪言壮语放了一箩筐,到今日怎地连个动静也没有?” 王毛仲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摸了摸后脑勺,支吾道:“武举那事……上头今年改了章程,且等等,且等等。” 陈鹿隐哼了一声。 她转头又朝李宜德道:“二哥,你倒好——上回拍着胸脯说要替我物色入赘的人选,我巴巴等了大半年,问了三回,回回都说‘快了快了’,人呢?” 李宜德被她问得噎住,总不能说三郎招呼他不能替陈东家物色吧,只得干咳一声,别开脸去:“挑来挑去都不合适,怕你嫌弃。” 陈鹿隐斜眼瞅他:“是怕我嫌弃,还是你自己先瞧不上?” 李宜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催马快走两步,装没听见。 王毛仲在后头哈哈大笑了两声,指着李宜德的背影道:“叫你嘴欠,这下轮到你了吧!” 二人大笑,不再劝。 行了约莫两刻钟,到了一处宅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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