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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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祖延庆。此人声如洪钟,方被提出,便高声叫道:“事皆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要杀要剐,只我便是!”  喝声未绝,其后惟闻杖击之声,却听不见那人哼出一个字来。  良久,杖声方歇。有脚步声拖沓而回,过牢门时亦不言语,竟自落锁。后来狱卒闲话,说祖延庆从头至尾只认己身,旁人不攀一字。问得急了,只重一句:“尽我为之。”再问,仍是此句。拷掠再三,终不易辞。  陈鹿隐听见前头三人动静,心里头怕得紧,可不知怎的,反倒生出一股硬气来,暗自咬牙:自己既和李琅在一处,便要护着她,若是今日将这条命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相王府上下,一个名字也不提。  又想:这三人,哪个不是铁打的汉子?若在平日街巷中遇着了,当浮三大白,拜他三拜。可如今都困在这暗无天日之处,死活不知。她鼻头一酸,生生咽了回去。  正想着,铁链声由远及近,停于牢门外。锁簧弹开,狱卒探进半个身子,道:“陈东家,走吧。”  陈鹿隐站起身来,随他出了牢门。转了两个弯,便到审讯室门口。里头灯昏如豆,案上铁枷犹在,暗褐斑斑,分不清是锈是血。她心口一缩,脚下虚浮,手扶门框定了定神,方才步入。  案后坐一官员,年约四十,面目平平,不显喜怒。旁边立着书吏,纸墨齐备,砚中新墨尚泛幽光。  那人抬眼:“姓名,籍贯,与王同皎何干?”  陈鹿隐垂手而立,道:“草民陈鹿隐,洛阳人氏,与驸马素无往来。今日往访故交宋之问,不知为何被执。”说到后来,声气反倒稳了。  那人提笔录之,头也不抬,又问:“宋之问?你与他有何交情?”  话犹未了,廊下忽传一阵急促步履,直奔审讯室而来。  那人写了几字,搁笔,缓缓抬眼:“宋之问昨日已出城,今早至今未归。你明知他不在,仍在他堂中坐了半个时辰——你见的,到底是谁?”  陈鹿隐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分毫,反倒轻叹一声,道:“大人这话问得奇了。我去寻宋先生,他不在,我便等他回来,这有何不妥?难道他不在,我便该转头便走,连一口茶也不配喝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他昨日出府时亲口与我说过,今早便回。我不过是信了他的话,坐着等一等罢了。”  案后那人搁下笔,抬眼瞧她,目光不冷不热:“你与宋之问,何时相识?”  陈鹿隐微微一笑,道:“那可久了。他当年落魄之时,我曾接济过他几回,他记着我的好,回来便来寻我。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他回洛阳后头一个找的便是我。我与他不过是故交旧谊,大人若非要往谋反二字上扯,那可真是抬举我了。”  案后那人面色微沉,道:“王同皎府上的张仲之、祖延庆,你可认得?”  陈鹿隐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道:“大人说笑了。那两位是朝中名士,我一个开铺子做买卖的平头百姓,如何认得?今日头一回见,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被大人的人一并拿来了。我倒想问大人一句——我去访一个老友,恰巧碰上了旁人,这便成了同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说着摊了摊手,眉眼间竟无半分惧色,倒像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案后那人盯着她瞧了片刻,不追问了,只低头又写了几个字。  陈鹿隐袖手站着,面上平平的,心里却转得飞快。  门外脚步声稳稳当当停住,门被推开,田归道负手跨了进来。  陈鹿隐心头一沉,满肚子绕弯的话登时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案后那官员立时起身,拱手退到一旁。  田归道略一点头,在案后坐下,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慢慢量了一遍,微微一笑。  陈鹿隐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手心全是冷汗,面上那点子笑绷得快要裂了。  田归道终于开口:“陈东家,上回放了你一马。这回还想靠耍嘴皮子混过去?”说罢朝书吏一抬下巴,“笔录拿来,我来问。”  陈鹿隐与田归道旧怨无数,心中叫苦不迭,连连叫道:“田大人!民女冤枉!什么都不知道——”  田归道由着她喊,只不言语。直等她喊得声嘶力竭,他才慢悠悠抬起头来,嘴角竟还挂着一丝笑意。p  陈鹿隐张了张嘴,话未出口,田归道已向狱卒使个眼色,两名狱卒扑将上来,一左一右扭住陈鹿隐双臂,拖至屋角刑架前,将她双腕往铁环里一套,麻绳三缠两绕,打个死结。  陈鹿隐吃这一吓,登时魂飞魄散,扯嗓子喊了半天冤枉。  田归道不紧不慢地等她喊完,才放下手中笔,抬眼望着她,道:“陈东家,你去驸马府上,是有人指使罢?”  陈鹿隐喘着粗气,脑袋里嗡嗡作响,像一窝蜂在里头乱撞。相王府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咬了咬牙,道:“没、没有人指使……是民女自己去的。听说驸马府上有笔大买卖,想去碰碰运气……”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晓得这话经不起推敲。  田归道搁了笔,往后一靠,双手搁在扶手上,望着她,不言语。那目光不冷不热的,像一把钝刀子架在肉上,慢慢磨。  陈鹿隐被他看得背上汗毛倒竖,正搜肠刮肚找补,田归道忽然开口,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买卖?”  陈鹿隐一凛,知道再不编出个圆乎话来,今日怕是要吃大苦头。她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低声道:“田将军,民女实说了罢。民女是去推销瓷器的。万通做的是蜀中邛窑的买卖,听闻驸马府上近日要办宴席,便想揽一桩瓷器单子。民女一个开铺子的,不做买卖做什么?总不至于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去做那杀头灭门的勾当。”  田归道听罢,不置可否,只朝书吏一摆手:“都出去。”  书吏和狱卒躬身退出,门在身后合拢。  田归道这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平铺在案上。纸上的墨迹还泛着潮,字迹端端正正,排得满满当当。  田归道抬眼瞧着她,道:“陈东家,你是明白人,我不跟你兜圈子。这上面写的,是相王府与东宫密谋,会同王同皎等人,合谋诛杀武三思之事。你只需在上头签个名,画个押,今日便能站着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他将那卷纸往前一推,平平地推到她面前,便再也不动了。  陈鹿隐低头看着那卷纸,一行一行看过去,看了半晌,慢慢摇了摇头。  田归道也不多话,站起身走到墙角火炉边,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他探手进去,取出一柄铁烙来,那烙铁头烧得橙红发亮,滋滋地冒着细烟。  他转身走回案前,将铁烙缓缓举高,停在陈鹿隐面前一掌之处。热浪扑面而至,她颊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收紧,连睫毛尖儿都烫得打卷。  陈鹿隐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从眶里迸出来,忽地哇的一声叫道:“我说!我说!我签!我签便是!”  田归道手腕一翻,铁烙搁回案上,铛的一声,火星溅了两点。  陈鹿隐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阵,才低声道:“且容我想想……容我想想怎么开口。”  她定了定神,便开始信口胡扯。先说蜀中邛窑的釉色如何青翠欲滴,又说铺里新到那批青瓷碗的坯子如何薄如蛋壳,再道街口那家胡饼铺子的芝麻撒得比别家多三成有余。说着说着拐到她那头青驴近来不思草料,恐怕是槽里的豆饼不新鲜了,又道万通后院那棵老槐枝桠太密,该请人修一修。她越说越快,越扯越远。  田归道端坐案后,面色如一块生铁,任她滔滔不绝,连眼皮也不曾多抬一下。  一盏茶光景,陈鹿隐犹在那驴的草料上打转,连豆饼里麸皮几成也编排出七八样来。  田归道始终不语,只探手取过铁烙,也不瞧她,轻轻搁回炉中。  烙铁入炭,嗤的一声,白气窜起,如蛇昂首。  陈鹿隐那张嘴便似叫快刀齐根截了,张着却发不出声。她直勾勾盯着那炉膛里翻涌的暗红,忽地“哇”一声哭出来,涕泪满脸,道:“我说……我说就是!求你别再动那东西——”  田归道回眸,目光在她面上落了一落。  陈鹿隐抽噎着,哑声道:“我给安乐公主卖过官。户部那几个缺,都从我这儿递进去的。安乐收银子,韦后拿大头,我抽小头——这个够不够?够不够换我这条命?”  田归道看她一眼,道:“说旁的。”  陈鹿隐急了,嗓门一扬又带哭腔:“田将军!这是捅破天的事!安乐卖官鬻爵,动摇的是朝廷根本,你怎放着这桩不问,偏来逼我招什么谋反——”  “安乐的事,不归我管。”田归道截断她,“我今日奉旨查的,是王同皎谋反一案。”他将那卷纸重新展平,“你方才说要画押,转眼又东拉西扯。拿一桩抵一桩,打错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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