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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这么狼狈地去找蒋穗,这样只会徒增对方的担忧。 之前跑厕所很频繁,黎粟轻车熟路,一路上避着人,顶着大太阳走了个二十几分钟。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 残阳 小腿上的血液凝固了,扯动时拉起皮肉,又痒又疼。黎粟找了个阴凉地站了会儿,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跟舅妈打电话。 今天星期天,他可以让表弟帮忙送钱,但不能让舅妈担心。 “喂,舅妈,可以让晓光给我送点钱吗?我身上没钱了。”黎粟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没事没事,就可能有点感冒,想买点药预防一下。” 李秀梅那边兴许在忙,关心地问了几句,都被黎粟完美应付过后,也渐渐放心。说着晓光过会儿就到,嘱咐黎粟下次来家里玩,随即挂断了电话。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在砂纸上摩擦,黎粟靠墙站着,受伤的小腿不敢着力,那股由刺痛演变而来的,深入骨髓的酸胀感,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血液在破损皮肉下的涌动。 远远看见杨晓光的身影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将伤腿藏进墙角的阴影里,同时努力扯动面部肌肉,呈现轻松的表情。 “哥哥!”杨晓光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递给黎粟两百块钱。 “怎么这么多!”黎粟一时间还有些不敢接。 “妈妈说多出来的,哥哥拿去买好吃的。”杨晓光仰头望着黎粟,小脸上满是认真。 黎粟感动一瞬,心里默默记住了舅妈对自己的好,伸手接过钱后,叮嘱杨晓光回去路上要注意看车。 临走前,杨晓光问黎粟能不能带小豆和他玩几天,黎粟答应了,但没说具体时间。毕竟,他也不知道腿伤什么时候能痊愈。 目送杨晓光离开后,黎粟进了医务室。 坐诊的是一个男医生,三十出头的模样,头发乌黑,隐约看到几根白发。 “医生,可以麻烦你帮我消一下毒吗?”黎粟出声喊道。 男医生皱眉走近,蹲下来查看一番后,扶着黎粟坐在旁边红木椅子上,自己则是走进小药房开始准备。 黎粟打量着这个狭小的医务室,四面都张贴着医学知识海报,比如人体解剖、中医穴位图以及婴幼儿喂养指南等,而隔壁一个小房间里,有不少人正在输液。 “怎么弄成这样?”男医生端着托盘走来,凑近了,黎粟看清他胸口的名片,记住了姓氏。 “覃医生,我不小心摔钢筋上了,刮的。” 覃医生摇摇头,嘀咕道:“刚才也是有个年轻人,也说摔钢筋上,关节脱位,骨头没什么大事,就是肩膀上边直接挑穿了,我都不敢动。” 黎粟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那是蒋穗。 “他……严重吗?”黎粟手心出了汗,消毒水淋在暴露狰狞的伤口上,冒起一条白色泡沫线,锥心的疼痛让他愈发清醒,蒋穗半边身子都是血的模样,在脑海中一幕比一幕更具冲击力。 大脑钝痛,黎粟嘴唇逐渐发白,覃医生的话语像蒙了一层白霜,模糊,冰凉。 “看起来血肉模糊的,我就简单给他止了血,怕耽误病情赶紧让他们送医院去了。如果没伤到血管神经,那就不严重。扎钢筋上最怕感染,要是不及时,那条胳膊可能要废。”覃医生消完毒,擦去液体,伤口处血肉翻滚。 “你小子挺能忍,都不喊一声疼。”覃医生赞赏地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黎粟,转身剪纱布,撕开几颗胶囊,撒出粉末,裹好,替黎粟包扎。 “伤口别沾水,也别剧烈运动,最近吃得清淡些,对了,隔个星期来换一次药,直到他长疤为止。” 黎粟点头,意识有些混乱,方才覃医生的话就像一根刺,专往他最疼的地方扎去。 回到家里,他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蒋爷爷,要怎么解释蒋穗受伤的事情。 厕所旁边的东西还没人动过,带血的钢筋个,散架的梯子,一同离开那会儿,毫无变化。 院子里,黎粟拖过一条板凳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小豆呜咽着蹭过来,把头搁在他完好的那只脚上,耳朵耷拉着。 他看着西沉的太阳,那光起初是温吞的橘黄,渐渐变得稀薄、惨淡,最后像被抽干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清冷冷的灰蓝。 光线的褪去,仿佛带走了院子里最后一丝活气,裸露的皮肤能清晰感觉到,风里的暖意正被一种锋利干爽的寒意替换。 这寒意不像冬天的阴冷,而是带着一种宣告季节更迭的意味,就像此刻横亘在他心里的现实一样,清晰,无从回避。 蒋爷爷回来的时候天几乎黑了,他回来习惯性喊了几声穗穗,没得到回应才开口询问黎粟。 黎粟冥思苦想了一下午,等到真正要回答的时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蒋爷爷的脚步在黎粟面前停住了,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他通红的眼眶,缠着纱布的小腿,最后落在他沾着泥灰和暗红血渍的衣裤上。 时间凝滞了几秒,黎粟能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和不远处黄牛不耐烦的响鼻。 然后,一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沉沉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没有揉动,只是那样搁着。 半晌,一声悠长苍凉的牛哞从圈里传来,划破了凝重的空气,仿佛是这个家替它的主人发出的一声沉重叹息。 “咋弄的?疼不疼啊?”蒋爷爷眼睛混浊,苍老的面容历经岁月沧桑,此时看向黎粟,竟是说不出的荒凉。 “不疼……”黎粟鼻音很重。 蒋爷爷停顿片刻,接着问:“喂猪了吗?” “还没。” 蒋爷爷应了声,随后准备去喂猪。 黎粟急忙跟上,“爷爷,你教我怎么喂吧。” 蒋爷爷身形一顿,放慢脚步,“行,跟着,你看看我怎么喂的。” 蒋穗今年养了四头猪,打算卖三头过年。等到了冬月就打算杀年猪,平时喂得也好,秋收之后外面很难找猪草,他都是种萝卜菜喂的。 每天的猪食都是早上熬一整天的,蒋穗也会分好舀出来,所以黎粟跟蒋爷爷去的时候,直接提起就往圈里倒。 在靠近圈门的墙边有凹槽,猪食就倒里面。 平时踏进来,黎粟都要谨防地上的污水溅在身上。可今天那点轻微洁癖好像没了,跟着蒋爷爷进了里面。由于腿上有伤,蒋爷爷没让他提,而是自己提着桶直接倒猪食。 四头猪喂两桶半,黎粟默默站在一旁,记住了大概的流程。 再回到院子里时,蒋爷爷抬着苞谷去喂鸡,黎粟怕那些尖嘴家禽,没跟着去。 眼看天就要黑了,他洗手冲冲鞋底,打算做饭。 住在蒋穗家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少踏足这里,平时嫌油烟味重,炒菜时油滴弄得满身都是,感觉待久了人瞬间要老一岁。 幸好还有些剩菜,都是昨天舅妈做的,简单热热就能吃 “穗穗啥时候回来?”蒋爷爷坐在门槛边,手里的烟锅敲在地面上,积攒的烟灰拍落,“没伤到哪里吧?” 黎粟擦了擦手上的油,压着声音一五一十全说了,时不时抬眼观察蒋爷爷的神情,看到老人泪光闪烁,黎粟心里很不是滋味。 蒋爷爷沉默地卷着烟叶,粗糙的手指动作缓慢却稳定。 烟草被仔细地摁进黄铜烟锅里,他摁着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橘红的火光明灭闪烁。 缕缕青烟在他沧桑的面容前盘旋,又被晚风轻易地带走,散入渐浓的暮色里。 “……不怪你,也不怪谁。”他的声音和烟一样,有些飘忽。 蒋爷爷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望着不知名的远处,叹了口气,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庄稼有灾年,牲口有瘟病,人活一世,沟沟坎坎……都是命里带着的土,得一脚一脚踩过去,没法绕。” 黎粟循着蒋爷爷的视线望去,担忧与愧疚的浪潮狠狠拍在心头的岸边,全身皮肤吹着风都疼。 “爷爷,先吃饭吧。”黎粟劝道。 蒋爷爷摆摆手,“抽完这根烟。” 不好再劝,黎粟搬来凳子,陪着蒋爷爷坐在门口。 爷孙俩等了一个多小时,门外急促脚步声传来,还没等两人有所反应,穿着白色卫衣的小女孩跑了进来。 “爷!我哥刚来电话说,今晚他们不回来了,让您老人家别等。” 蒋爷爷佝偻着身子,颤巍巍走向那个女孩,“瑶瑶啊,穗也不回来了?” 范瑶点头,“我哥说,蒋穗哥被留下来观察了,医生说怕感染。” “严重吗?”这次是黎粟问的。 范瑶不认识黎粟,但也听过别人聊起,心里约莫着黎粟的身份,礼貌答道:“没事,穿破皮了,没伤到要紧的,让你们别担心,明天就回来了。” 话是范文让人传的,内容真假也由范文掌握。现如今,黎粟只能祈求范文不是存心要让老人家安心,才故意说轻了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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