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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光铺地,清风消暑。
萧岐玉走出菩提堂的主屋,挺拔的影子在地面拉长,步伐稳而整齐,经过裟罗树时,正与迎面而来的萧衡撞上。
“三哥。”萧岐玉唤道,停了脚步。
萧衡点头,看向主屋的窗牖:“祖母如何了?”
萧岐玉:“已经大好,御医说先观察着,此后用咸枸橼日日泡水服用即可。祖母的咳疾本就只因痰堵咽肺而引起,只要能够化痰,不仅性命保全,身体也会恢复康健。”
这么多年,各种神丹妙方都用遍了,没想到,最后居然是靠其貌不扬的咸枸橼。
萧衡紧绷的神情有所放松,闭眼舒出口长气,手指紧捏着眉心道:“如此便好。”
他刚下值,身上的飞鱼服都未曾更换,只将金顶圆帽及若干配饰去除,此刻没了白日里的威严肃冷,倒生出三分世家公子的尊贵散漫气息。
“祖母在我出来时刚刚歇下,应当还未睡着,三哥可要进去探望?”萧岐玉问。
萧衡睁眼,静静看着面前身姿挺拔,个头早已超出自己的少年郎。
真怪,好像昨日还是那个追在他脚后面的小娃娃,今朝便一下子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萧衡摇头道:“夜已深,我不前往打扰祖母歇息。白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多亏了你与三娘据理力争,才能挽回祖母的性命,至于我娘,她做的确实——”
还未等萧衡将指责秦氏的话说完,萧岐玉便道:“是我的错。”
萧岐玉口吻平静,愧疚的神情却从眼眸中流露出,顿了下继续道:“我不该忤逆二伯娘,尤其还是当着御医和下人的面,今日是我不对,我明日会亲自到二伯娘面前赔礼道歉。”
萧衡哑然失声,似没料到自己这自小比牛还犟的弟弟,能如此轻易低头,语气既欣慰又复杂地道:“给我娘个台阶下固然是好,不过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外强中干,又固执己见,最受不得旁人与她意见相左,管家这么多年,遇事看似冷静,实则在气头上一点即着,除了祖母,她是谁的话都不听,如今这般也是自找,是该醒悟一下了。”
萧岐玉不语。
萧衡又问他有关祖母的诸多细节,兄弟二人说着话,一并出了菩提堂。
路上不知怎么,谈论起赵东升的案子。
萧衡道:“昔日赵婕妤使巫蛊之术,陷害其他嫔妃,陛下大怒之下,顾及往日情分,也只是将她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赵东升担任郎中令时大肆收授贿赂,还纵容手下打死百姓,在家中豢养舞姬拉拢官员,以色谋权。陛下怒急攻心,最终也不过是抄了他的家产,让他滚回御史台当个录事小吏,从此远离权力。”
“这人若还有点脑子,便该知道从此夹起尾巴做人,虽难复过去的富贵,起码性命无忧。”
萧衡皱了眉,眸中全是对蠢货的难以理解:“这个老匹夫,竟还敢生出谋逆之心,齐王是什么人?朝中大臣连齐王的名讳都不敢提及,他还敢去教唆谋反?当真是活腻了。”
与其他留京臣服的各路藩王不同,齐王是唯一有封地,也是唯一手握兵权的藩王。
二十年前,先帝病危,本该顺理成章地由太子继位,但当年太子不过三岁,还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子,是大长公主召集各地老臣归京,联名上书先帝,为江山万民着想,立仁厚年轻的恒王为继任新帝。
后来,先帝驾崩,恒王果真即位,为彰显怀德,给了那小太子最大的封地,还分出一支兵权准他带往封地,封地可竖旌旗,设朝堂,一切皆按帝制。
齐王,便是当年的小太子。
说话间,兄弟二人经过荷花池,晚风送来荷花香气,蛙鸣阵阵。
萧衡叹息:“事至如今,赵东升那老小子是一了百了了,连累妻女被充入教坊,赵庶人在冷宫磕破了头,没换来陛下网开一面。”
朝廷虽明令规定,教坊罪臣家眷仅为官员歌舞助兴,不得私侍枕席,但入教坊则成官妓,早已是不争的事实。
月光下,池水波光粼粼。
萧岐玉听着蛙鸣之声,平静地道:“三哥,我倒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萧衡顿了神色,看向萧岐玉。
萧岐玉道:“从赵东升行事作风来看,此人眼界不高,智力平平,单凭自己,是断然想不到齐王这条出路的,除非,有人事先对他透露。”
萧衡瞬间来了精神:“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顺水推舟?”
“亦或者是齐王早有反心。”萧岐玉道,“赵东升曾担任郎中令,掌管着整个皇城的禁军,虽他毫无威信可言,无法服众,可传出去的名头却是响亮的,齐王搭上他,对自己百利无害,也正因如此,赵东升才有胆量干后来的事情。”
“他根本不是教唆,而是里应外合。”
萧衡默默听着,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眸看向左右,确定四下无人,对弟弟正色道:“七郎你记住,此话断不可对第二人提及。”
萧岐玉面不改色:“我刚刚说什么了,我不是单说了祖母的身体如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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