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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外事办办公楼楼道里,比往日安静几分,每个人心里都悬着那道三日期限。倒计时走到终点,所有人都在等德方那边的动作。
顾从清照常七点四十到办公室,外套挂在椅背上,神情看不出起伏。桌上已经摆好全套归档文件风险评估、德方历次施压记录、地方沟通台账、督查通报预案,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许耀几乎跟他前后脚进门,眼底布满红血丝,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邮件摘要。
“从清,凌晨五点,德方正式函件过来了。”许耀声音压得很低,把纸推到桌面,“他们没有再谈扩容评估,直接宣布,按照此前告知,即刻暂停全部合作流程。设备报关冻结,技术专家来华行程全部取消,试点项目的立项工作全面搁置。”
空气瞬间沉下来。
函件措辞保持外交礼节,但实质动作毫不含糊,实打实把威胁落到了实处。
干事小李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消息已经抄送好几个上级部委,还有江南那几个对项目抱有期待的地方厅局。现在不少单位的电话,已经往总机打过来了。”
顾从清拿起打印件,快扫过通篇文字,看完之后,把纸张轻轻合上。
“预料之中。”
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慌乱,伸手拿起搪瓷杯抿了一口凉茶。
“他们赌我们害怕项目停摆带来的连锁反应,想用现实损失逼我们妥协。”
许耀眉头拧成一团“现在麻烦来了。消息扩散出去,压力会一股脑砸过来。招商口、地方,还有一部分上级领导,肯定会把项目停滞的责任算在我们死守红线这件事上。”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几部电话几乎是先后响了起来。
内线、外线,铃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刺耳。
小李上前接起第一台座机,听筒里传来对方急促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火气。没听几句,小李脸色就沉了下来,捂住话筒转头看向顾从清。
“是江南招商办。市里已经接到德方正式通知,地方领导情绪很大,质问我们外事办为什么不肯做一点让步,眼睁睁看着外资项目就这么停掉。”
顾从清朝他抬手示意“按既定口径回复。第一,项目暂停责任不在我方,是外方以合作作为筹码胁迫变更审批制度;第二,我方合作大门没有关闭,只要回到协议框架内,评估工作随时可以启动;第三,所有书面材料均已抄送,有异议可以查阅归档文件。口头争辩不必多纠缠。”
小李点头,照着口径慢慢回话。
另一部座机还在不停响,许耀伸手接起,听了片刻,脸色一点点凝重。打来的是部里一位分管领导的秘书,传话过来,希望外事办重新斟酌,拿出折中方案,尽量挽回项目局面。
放下听筒,许耀长长吐出一口气。
“上面也顶不住各方反馈了。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希望我们灵活处理,不要把局面彻底焊死。”
顾从清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大院里人来人往,各单位的人照常上班,可只有这间办公室清楚,一场看不见的风波已经席卷过来。
“我明白。”顾从清缓缓开口,“但灵活不等于放弃原则。折中,不能拿制度底线当筹码。”
他转身,对小李吩咐“把全套卷宗,包括德方施压全过程纪要、产业风险推演、两次正式复函底稿,整理一套完整,即刻报送分管领导。不诉苦,不辩解,只摆事实、摆依据,把前因后果白纸黑字交上去。”
“同时,正式对外回函。明确告知德方我方尊重贵方企业的经营选择,但以暂停项目胁迫我方修改内部审批规则的行为,不符合涉外合作平等互利的原则。我方原有试点继续推进,扩容诉求依旧纳入常态化评估,不会因为胁迫而改变流程。”
“措辞客气,但立场半分不退。”
小李应声,赶紧转身去处理文稿。
没过多久,会议室临时通知召开紧急协调会。各个相关部门全部到场,气氛紧绷。
一落座,招商口负责人就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
“现在项目停摆,前期投入全部卡住。设备到了港口没法报关,技术团队行程作废,地方已经有不少企业、开区等着这个项目带动。就因为试点扩容名额这件事,闹到全面暂停,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顾主任,我们不是指责谁,现实摆在眼前。能不能再商量,有限度放开一部分名额,先把项目盘活?后续约束我们可以慢慢补。”
紧跟着,另外几位部门代表也纷纷附和。
“是啊,先解决眼前的困局。风险可以事后管控。”
“真这么僵持下去,对外影响也不好,外资会觉得我们营商环境死板。”
各种声音扑面而来,几乎大半人,都倾向于做出让步。
许耀坐在旁边,几次想要开口反驳,现场人多嘴杂,很难插得上话。
顾从清坐在椅子上,等众人都说完,会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各位,我们算两笔账。一笔眼前账,一笔长远账。”
“眼前账,项目暂停,的确有损失,港口压货、前期投入搁置,这些损失客观存在。可如果我们今天迫于胁迫放开扩容名额,这笔损失只是暂时的。接下来,所有外资企业都会效仿这套模式。但凡诉求得不到满足,就拿撤资、暂停合作作为武器要挟各部门。”
他伸手敲了敲桌上厚厚的卷宗。
“到那个时候,试点管控体系形同虚设。地方为抢外资互相放宽条件,本土同类企业遭受挤压,本土产业利益受损,那一笔账,远比现在的损失要大得多。那个后果,谁来承担?”
“营商环境,不是无底线退让换来的。平等才是营商环境。一方可以拿项目当武器逼迫另一方修改内部制度,这本身就不是平等合作。”
有一位年纪偏大的领导皱起眉头“道理我们听得懂,可现在危机就在眼前。文件写得再好,挡不住现实损失。总要有个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不是只有妥协这一条。”顾从清语气沉稳,“第一,现有已经批复的两个试点,我们加快落地推进,把该做的工作做实;第二,扩容诉求走正规评估,该调研调研,该论证论证,但是不受时限胁迫;第三,如实向德方表明,合作可以继续,但胁迫手段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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