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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韩瞳孔一缩,心底却无半分惊诧。早在数日前,他在假山石缝里瞥见一只油亮肥硕的飞蝗,便已断定今年必有大灾。所以才催着收粮,一刻不敢松懈。
好在,粮仓已堆得冒尖。哪怕蝗虫铺满河东,朝廷也有底气稳住阵脚。
可李渊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唐俭,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唐俭,消息打哪儿来的?朕这几日在两仪殿批阅奏章,河东道行台递来的折子,白纸黑字写着‘禾苗茁壮,丰年可期’,哪来的蝗虫?”
唐俭高举那封无名信,神色凛然:“此信无署名,却言之凿凿:河东郡蝗虫成灾,行台官吏与奸商勾连,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米价,百姓买不起粮,连城门都被堵死了!臣恳请陛下即刻遣钦差赴河东彻查!”
话音未落,府门外又响起一声通禀:“臣河东道河东郡刺史王平,叩见陛下!”
李渊回头瞥了眼门口,嗤笑一声:“巧了,刚提河东道,河东道的人就到了。宣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微腆着肚子、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的中年官员,小跑着穿过庭院,在众人面前站定,深深一揖:“臣王平,拜见无上皇,拜见陛下,拜见三位殿下。”
李渊面色平静,直截了当:“王平,你来得及时。方才唐府尹说,他收到一封匿名信,指你河东道蝗虫遍野,行台官吏非但不救灾,反倒和商人穿一条裤子,哄抬粮价,逼得百姓饿死街头——可有此事?”
王平一怔,像是听了个荒唐笑话,嘴角一翘,低低笑了两声,这才慢悠悠转向唐俭,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敢问唐府尹,这封神来之信……是从哪儿捡来的?”
唐俭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支吾道:“是……是衙役在府门外拾到的。”
王平缓缓摇头,神色沉稳而笃定:“我大唐律令明载——民不告,官不问;凡举劾者,必亲临公堂。可这封密函,既无署名,又缺画押,分明是有人暗中泼脏水,专挑行台官吏下手。他若真有实据,何故不敢露面?倘若单凭一纸空文就大动刑狱,那日后谁不能捏造几句话、诬人于无形?朝堂之上,岂非要乌烟瘴气、永无宁日?”
“陛下,无上皇!臣斗胆恳请,速遣御史赴河东道实地查访,亲眼看看那里究竟是何光景!”
话音未落,王平已深深俯身,脊背挺直如松,声如金石掷地:“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今年河东道非但无蝗,反得天时厚待:春播得雨,夏长逢风,秋收在望!再过三十日,万亩良田将遍铺金浪,仓廪将满,米粟盈野!臣此番入京,正是为报此祥瑞——为我大唐贺,为陛下贺,为无上皇贺!”
李渊眉峰微扬,脸上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神情,目光一转,冷然扫向唐俭,语气微沉:“唐俭,你作何解?”
“这……”
唐俭喉头一紧,心头骤然发虚——莫非真是一场栽赃?可又不敢断言,只得躬身抱拳:“臣……恳请陛下与无上皇圣裁决断。”
李渊面色稍霁,侧首看向李韩:“青雀,你倒说说,这事你怎么瞧?”
李韩眨了眨眼,慢悠悠道:“孙儿选——睁眼瞧。”
李渊没好气道:“胡闹!好好说话!”
李韩摊手一笑:“就是睁眼瞧啊。王刺史不是刚讲了?河东道风调雨顺,稻穗压枝,再等一月,田里见分晓——若届时颗粒干瘪、地皮龟裂,那他便是当着天子与太上皇的面欺瞒圣听,罪责自担;可若真见千顷翻浪、万斛归仓,那就说明他句句属实,该赏!”
“皇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渊略一沉吟,竟真点头:“确乎如此。”随即目光如电,直刺王平:“王平,你可敢拍胸担保?”
王平朗声一笑:“臣,字字如钉,句句落地!”
李渊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好!朕便同青雀一道,静候佳音——莫教朕失望。”
王平肃容拱手:“臣万死不敢负君恩,定倾尽心力,不负朝廷所托!”
李渊轻应一声,抬手挥退:“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王平与唐俭齐齐稽首,转身阔步而出。
忽地,一道清亮童音自背后响起:“王平,你是太原王氏出身?”
王平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只见李韩立在阶前,唇角含笑。他坦然一笑:“正是。”
李韩歪着头打量他——河东道治所就在太原,刺史姓王,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可这念头刚起,心里却像被小石子硌了一下:按常理,地方要职该避本籍,怎偏让太原王家的人坐镇自家门庭?他管的是王家田亩,还是朝廷疆土?
似是看穿他心思,李建成悄然上前半步,低声道:“父皇,当年义旗初举,便是在太原。太原王氏倾力襄助,粮秣军械,从未短缺。开国后封赏,他们推辞一切爵禄,只求族中一人执掌河东刺史之印,且明言——十年为期,期满即退。父皇思量再三,才允准此事。后来也曾动过换人念头,可这些年王平勤勉守职,毫无纰漏,便一直留任至今。明年春暖,十年之约将至,便可顺理成章另择贤能。”
李韩一怔:“还有这档子事?”
李建成微微颔首。
李韩不再多问,抬头冲王平咧嘴一笑:“王刺史一路远来,长安城里,怕是有不少旧友等着叙旧吧?歇一歇,再去不迟。”
“臣遵旨!”
王平心头一热——本就想寻访故交,闻言忙不迭应下,拱手告退。
二人身影刚消失在宫门尽头,李渊便懒懒起身,踱回内殿,不知忙些什么。庭院重归寂静,不多时,四道身影又悄然聚拢。
李元吉叹了口气:“看来真有人暗中使绊子,专盯河东道行台下手。用心之毒,若非王平及时现身,御史怕真要白跑一趟。”
李二却蹙着眉头,指尖无意识叩着袖口:“我倒觉得……王平来得太巧。”
“他好似早知有人会密奏‘河东闹蝗’,才掐着点赶来。既为报喜,一封加急驿书足矣,何须千里奔命,亲自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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