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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那日,天刚亮,宫门外已经跪满了人。
新帝的龙袍是连夜赶的。十二章纹,金线绣,沉甸甸压在八岁孩子的肩上。冕旒垂下来,十二串玉珠“叮咚”轻撞,把他那张小脸遮去一半。
他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的丹墀。
台阶高。他走得不快。侍从要扶,他把手一摆。
——自己上。
鼓乐响。百官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韩在龙椅上坐下。龙椅比他还高。他坐下时,屁股只能沾到三分之一。他不动声色地,把腰挺直了。
改元——承平。
大赦天下。免长安、渭南、同州三年赋税。罢地方一切无名苛派。盐法、田法、漕运,三道新政诏书,当日明发。
大典上,还有一项。
李渊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追封。”
满殿一静。
“追封。”李渊说,“那夜守北门、殁于王事的锦衣卫,一百二十七人。各追爵三级,荫一子入国子监。巷战中殉难的市井义士,三十七人。各赐钱二十万,蠲免本户赋役十年。”
李韩坐在上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垂在膝上的小手,攥了一下。
——一百二十七。三十七。
——这些数字,他记得。
封德彝率百官,当殿诵诏。老人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诵得极稳。
李韩坐在上头,听着。听到“均平赋税”四个字时,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这是他从微服那一年,就想做的事。
——那时候他看见一个老汉,把一头耕牛卖了,去补“牛税”。
今日,牛税这两个字,从大诏里,永远地,抹掉了。
礼毕。李渊从侧殿被人搀出来。他身上那件旧大氅,是他做了半辈子皇帝,最舍不得扔的一件。他走到御座边,看着他的孙儿。
李韩从龙椅上溜下来。
“皇爷爷。”
“嗯。”
“您坐。”李韩指着那把龙椅。
李渊一愣。满殿文武,齐刷刷低头。
李渊笑了。他伸出枯瘦的手,在李韩脑瓜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椅子。”他说,“从今往后,是你的。朕,不坐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满殿文武,齐齐让开一条路。
——这是一个皇帝,把江山,亲手交到孙儿手上。
大典第二日,新帝第一次御正殿听政。
天还没亮,李韩就被小太监从被窝里挖起来。他揉着眼,坐上龙椅。龙椅还是太大。他今天垫了个软褥,屁股总算坐满了。
殿下,封德彝出列。
“陛下。”老宰相捧着一摞册子,“新政三条,地方上来的回执。”
“念。”
“江南东道,清查隐田三万亩。河南道,均平赋税,减了杂派七项。河北道,漕运新开三道,粮船月增一倍。”封德彝顿了顿,“百姓那边,有话。”
“什么话?”
“渭南一个老汉,把新诏贴在堂屋墙上。说——'这诏书,比祖坟还金贵。'”
殿上忍不住一阵低笑。
李韩没笑。他板着小脸,看着封德彝。
“首相。”
“老臣在。”
“三万亩田。”李韩说,“退给百姓。一亩,也不许官府留。”
“老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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