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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罗子晴犹豫了,她想像奥运选拔时那样坦荡说一句“不行”,说实话,看到队友们顺顺利利比完,连下四金,真的比自己在那个场地里比还开心——不能这么比,而应该说,她就没有过“如果是我在那儿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但很快,快乐的观赛日子就结束了,全运会来了,世锦赛的号角也已经吹响,下个周期的展望越逼越近,看着因为一个预赛全能第一周围所有人重又炙热起来的眼神,罗子晴知道自己逃无可逃。
“我没问题的。”她说。
柳曦姐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罗子晴的心脏几乎跃出喉咙口,她真怕对方再问一句“真的吗”,好在柳曦姐终究是特别温和的人,没有再说什么,就把木头让给张思燕,转身走开了。
罗子晴也跳下地来,把木头“还”给任小棠。本来,按黄导的分配,这根木头该是小棠的专属,其它人要轮着用另一条。毕竟断层第一的“巨分”,对于团体来说就是定海神针。还是小棠看自己在旁边那根木头前排队试了两次,毽子直都完成不好,才特意让出来的。反正这样继续磨下去也没什么用,更不能不识好歹不是。
会好的,罗子晴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到场上就会好的”,跟在任小棠身后走上场,微笑亮相。然后她就在跳那个简单的毽子小翻后直热身时听到了自己脚踝传来的一声脆响。
很轻却很恐怖的声音。
一切又这么结束了。
粤省队不缺后备队员,国家队更不缺。父亲对陈导让自己先在省队做完手术再归队的安排极为不满,特意打了电话去,却被陈导暗示了一番潜力不足,能留个席位就是念旧情了;听省队说只能给安排保送省内的大学时更是暴跳如雷,又气冲冲地跑去理论了一通,但是被捏着团体金牌的把柄阴阳怪气了几句也只能铩羽而归——如果不是丢了团体金牌,任小棠也不会执意冲全能金牌,还影响到后边平衡木自由操的状态!整个粤省体操女队全运会的溃败不都是因为信任了你们父女俩各种拍着胸脯打的包票没换替补么!
“怎么了,不能保送,我就自己考呗。”耐心听完了父亲一番又一番的絮叨埋怨,罗子晴拢拢头发,淡淡地答道:“不是有特长生招生的么?我小时候,爸不是经常说练这个,即使不进队也能给考试加分,走捷径么。”
“什么捷径?考京城大学,走特长生的捷径也要四百多分五百分,你现在的捷径应该是坚持下去,拿到世界冠军奥运冠军,到时候想保送去哪就能去哪,狠狠地打……”
罗父用力搓了两把半秃不秃的头顶,不管什么形象地恨恨喷撒着唾沫星子。话说多了有点儿口渴,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回过身的一瞬间,对上女儿的眼神,他的手腕忽而抖了一下,滚烫的开水差点泼在自己身上。
子晴的眼神凉凉的,带点讽刺,倒也不怎么“叛逆”,可让他浑身都发冷,从头到脚地冷。
咽了口唾沫,他只好点了点头。
“呃……爸爸,爸爸支持你啊。”
然后的挑灯夜战就不用说了,罗子晴选择的另一条路确实不比“本应”走的那一条轻松,一个从小奔着职业体育去,在半封闭的训练馆里呆到现在的人,就算在队里是什么事都八面玲珑的样子,其实放到对读书研究了十几年的学生里头,很多时候就跟白痴一样笨拙。很多时候罗子晴望着深夜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咬着笔头忍不住就想哭,但她不会真的让泪水流下来,因为她知道,其实并没有人支持自己,在另一种令人满意的结果出来之前。
京城大学的面试当然不容易,好几个题罗子晴觉得自己答得那是相当的不理想,如果不是练体操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定力,她感觉自己根本就坚持不了一直有礼貌地笑着贯通整场面试。
“好了,谢谢同学,”终于一场考核结束,其中一个老师欠起身:“我看了你的履历啊,很了不起,是上过世锦赛拿过全能银牌的。其实我也了解一些体操这个项目,是不是女子全能是我们的弱项,奥运会到现在都没有过金牌,世锦赛银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成绩了,对不对?你看你,练体育练到我们国内顶尖的水平,又回来参加这种考试,真的不容易啊,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这可能只是面试结束时必然要有的客套,但罗子晴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忍不住了,在面试的末尾,当着面试老师的面哭了个稀里哗啦。
走出考场,打开手机,她还在抹着源源不断的眼泪。手机叮的一声响,居然收到了一条短信,开头是“2023年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竞技体操选拔预通知……”。
通知末尾还贴心地注明,“国家队将为通过初选的编外选手提供集训服务,允许外宿选手定时来队参加训练。”
那么……要不要去呢?
从全运败将到大运冠军,这两年里,罗子晴做了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成了国家队这些年来第一个拿到保送却放弃资格自己重新考大学的人,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上了有好有坏有意思也有无聊的课,去学校的新年联欢会上表演过,也尝试了每周一半在课堂一半在训练馆的神奇作息。
她的生命中有过太多迎合和身不由己了。所以现在,从那种生活方式被彻底宣布不可行的那一刻开始,罗子晴就下定决心,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譬如这次大运,恢复的是很一帆风顺的,表现也没话说,大家都劝她该留下来试一试世锦和奥运,罗子晴也不否认他们说得对。可她就是还不那么想回归从前那种几点一线的生活,也就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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