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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府为今次的春日茶会,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府邸内暖风拂柳,已有浅香浮动。前院临水布席,曲桥回廊,翠影婆娑;后园之中更搭了彩棚流苏,设雅集、布棋阵、陈画展,香氤氲中人影绰绰,衣袂飘飘,贵胄公子、权门世家子弟,几乎将帝都青年才俊一网打尽。
蕙宁随同温钧野一同入席,环顾左右,竟是个个生面孔之中夹杂着些旧识熟人。她虽常年在闺阁,不至日日往来,却也耳熟能详,譬如唐珏、谢逢舟。
不过真正让她讶异的,是梁鹤铮竟亲自出来接他们。小明王一身裁制得体的银灰常服,腰束墨玉,外罩云纹薄披,身量挺拔,神色温润却不失端凝。
温钧野也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梁鹤铮,心想小明王还挺看重自己,不由稍稍有些小得意。不过面上也不显。
梁鹤铮也不避嫌,笑着引路道:“今儿可备的是‘霁华茶’,是难得的贡品,你且尝尝。”他话音未落,便亲自将一盏新沏的茶递给温钧野,青瓷茶盏中,茶汤澄澈,微泛碧意,腾起一缕清香。
温钧野不甚在意,接过便仰头饮了大半,随口敷衍道:“挺好挺好,解渴就行。”
梁鹤铮听得直皱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嫌恶道:“你果然还是个俗人。”话锋一转,便看向蕙宁,眼中多了几分探寻与期待。
蕙宁唇角含笑,垂眸缓缓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淡淡清苦,继而生津回甘,仿佛一缕新雪悄然化在舌尖。她含蓄开口:“明王府中自不会是凡品。这茶初尝清甘,继而润泽喉间,余韵绵延,似有兰桂之气,清而不寒,滑而不腻,倒真有几分‘山中霁雪,庭前新雨’的风致。”
梁鹤铮听罢,眉眼都舒展开来,眼底笑意也多了几分赏识与认同。他转过头,似有意气之争般对温钧野道:“听听人家,才叫识货,再看看你,蠢才蠢才。”
温钧野不以为意,依旧慢条斯理地看着蕙宁,那双眼睛里笑意隐隐,像初春湖面的波光,既明亮又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蕙宁含笑,继续说着:“可说到底还是解渴的东西罢了。再好的茶,也不能当饭吃。”
她话落未几,温钧野已忍俊不禁,低声笑了出来,手中地茶盅也跟着发颤,差点摔在地上。梁鹤铮的脸色登时又沉了几分,冷哼一声,甩下句“你们自便”,拂袖而去。
温钧野望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撇撇嘴讥讽道:“还是那一副德行,喜不得人顶嘴。一副空棺材。”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亭外春风拂柳,阳光斜洒水榭,碧瓦粉檐间春意融融。她望着院中人群熙攘,提议道:“外头好像热闹得很,不如我们也出去走走。”
两人走至前廊,只见春色熏染,碧水之畔有女子低声弹筝,也有少年执扇赋诗,香风裹着细语人声,飘飘然散进山墙竹影之间。
训容正倚着亭边玉栏,眉眼明丽,一身浅绿纱衫,襟边绣着春燕剪影,见了蕙宁,远远地招手:“叁嫂,快过来。你给我讲讲他们写得诗究竟什么意思。我好像不太懂。”
蕙宁笑着应声,温钧野亦相随左右,言笑晏晏,像是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一双人。
说笑间便见水榭之中,梁鹤铮立于台前,身侧无侍者,衣裳换作一袭改制的银灰朝服,裁剪合身,料子在阳光下泛着丝丝冷光。
他站得笔挺,神情间带着几分惯有的王府公子威仪,眉宇如画,轮廓分明,像是一张藏锋的玉雕。他此刻代父主事,口中寒暄应对自如,但若细听,字字句句中藏有锋芒。
众人话题从诗文雅集不知何时谈至朝局时事,一人轻叹:“近日典选台又重议旧制,说是要修复旧仪,连皇子讲读之礼也要依古法定章。眼见着,这朝中竟像要将叁百年前的衣冠礼乐一一复刻。”
梁鹤铮闻言,眉梢一挑,冷嗤了一声,并不客气地开口说着:“吴老先生素以笃古持正着称,典章制度,自是要比咱们这些后辈,多些规矩。”
话语落在席间,如一缕清风拂过,却带着刀锋未见的凉意。
众人一静,顷刻间便有人接过话茬,是一位年纪尚轻的进士新贵,姓冯,京中素以圆滑周全着称,常在风向未定时便已先学会点头哈腰。前段时间还想借机来国公府的家塾旁听一二,却被温钧野嗤之以鼻,直接婉拒,因此最近又开始巴结明王府了。
冯公子拱手赔笑道:“世子说得极是。吴老先生果真是礼学宗匠,只是这治国之道,若总拘于旧章,讲求繁仪,怕是与世情脱了节。今上励精图治,偏生那几位日日进谏‘崇儒抑武’,动辄引经据典,说什么‘周公礼乐治天下’,实则不过纸上谈兵、空谈风月罢了。”
他话未说完,又有人笑着续道:“这些说得好听,是仰古成章,说得不好听,就是一味守旧,甚至以老卖老。旁人不便言明,但我倒觉得——那几位,也未必真不识时务,只是看不得旁人爬得比自己快。”
梁鹤铮静静听着,神色不动,只语气仍是懒懒得:“也不尽是他们所好罢了,不过是一种选择。有的人信奉礼乐治世,重文抑武,拣那看起来清雅从容的一条路;可也有人,偏爱铁血征伐、鼓角连天。他们要的是一战定乾坤、千秋功业。”
小明王话未点名,却似针针见血——众人都听得明白。
这一番话,说的是吴祖卿等老臣拥文抑武,朝中几番议政,都有人以“仁德”“清议”压下军功之臣;连当今太子,也受其影响,谋事多谋文,不言兵。
一时静默,那冯公子低笑出声,打破沉寂:“归处倒也罢了,只怕是有人尚未站稳,便急着叫人替他铺路了。”
这话说得极是薄情,却叫人听得心头发紧。
世道如棋局,这局尚未落子定胜负,便有人欲划地为王,怎叫人心服?话音落下,几位年轻士子相视而笑,皆不言语,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梁鹤铮似笑非笑:“当今之世,不是纸上论道的天下。空言误国,终非长久之计。”这话已然将以吴祖卿为首的“旧臣派”与他们所支持的储君一道,轻描淡写地融入讥讽其中。
一席话落,厅中尚余几缕笑意未散,空气中浮动着熏香与茶烟,仿佛笑声也被蒸腾着氤氲了去。忽有人朝席侧一指,笑道:“咦,那不是国公府的温小叁爷么?”
顺着目光望去,温钧野正负手站在一角,眉目沉静,薄唇抿成一线。
冯公子偏是仗着梁鹤铮的庇护,气焰颇盛,再加上念及温钧野之前拒绝自己去往国公府家塾,心中生出不少妒忌和憎恶,笑容里带了挑衅和讥刺,说道:“温小叁爷好福气哪,家世背景毋庸置疑,如今更得吴家贵女为妻,可真是青云直上,福泽深厚。虽无功名在身,未见边上之功、朝中之绩,未来说不准也能得一典礼院的清闲差事,将来锦衣玉食,前程无忧……唉,这样的日子,叫我辈寒窗苦读十年又有何用?”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暗里藏针,字字不离“裙带”“无功”“倚门而入”,仿佛将温钧野一身铁骨生生削成了依仗裙带关系的软草。更有旁人应声而笑,捧哏取趣,俨然将一场文会生生扯作市井之争。
训容本来斟茶,闻言神色顿变,虽年岁尚幼,却也觉出几分不对劲,悄悄瞧向蕙宁。
蕙宁目光微敛,面上仍是一派从容,只是指尖轻轻一颤。
温钧野却已忍无可忍。他自少年习武,性子直来直往,从不惯于口舌交锋,更不擅玩这等拐弯抹角的讽刺。此番不止讥他无功,更将妻子娘家扯入,牵连吴氏之名,分明是意图当众羞辱。
“啪”地一声,他拍了一掌身边矮桌,目光扫过众人,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们说:“你们口口声声自诩清议高才,实则不过是借‘清谈’之名,行党争之实;挟文名而轻旧德,抬新贵而贬先贤。若无吴老等老臣定章立制,你们可知如今所穿之衣、所行之礼,从何而来?”
空气凝滞片刻,冯公子却慢悠悠地一笑,仗着小明王撑腰有恃无恐,自然多了几分倨傲:“小叁爷之言,倒也义愤填膺。但终归是为‘血亲之私’。你说礼乐可敬,那我且问你,治国安邦,难道光凭几部典章,几句古语?朝堂之上,倘若由老儒执舵,闭目塞听,是不是又是一番闭塞的老路?”
又有一人笑吟吟补道:“古人云:‘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叁爷若无文可陈,只凭血气之勇争论,那是否也当归入‘空谈误国’之列?”
几句话句句嵌典,唇枪舌剑,语锋如锥,直指温钧野命门。旁人也皆低笑不止,都等着看好戏。
温钧野本就不擅辩论,气血翻腾间,只觉面颊一阵灼热。他握拳垂在身侧,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直接上前将这几个半农口舌是非的王八蛋挨个揍一顿。
可这不是战场,这里不是他可以拔刀亮剑的地方。
他咬牙,艰难吞下一口郁结之气,眉头紧蹙,眼中燃着怒焰,沉声道:“我温某虽不擅言辞,却也知忠君爱国之理。你们几人,明面清议,实则借言论行私计,今又含沙射影,暗指朝中储位、主臣……岂是我辈应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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