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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有福那张愁苦了数月的胖脸,如今笑得如同弥勒佛,每日在柜台后迎来送往,精神头十足。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对林墨的嘱咐谨记在心,不仅将酒楼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灯火通明,焚香不断,对那面古铜镜、那四枚看不见的桃木钉、以及梁上悬剑,更是视若珍宝,每日早晚都要亲自看上一眼,确认无恙。
他心里清楚,这失而复得的红火生意,全是拜林先生所赐。若非林先生力挽狂澜,他这祖传三代的基业,此刻恐怕早已易主,甚至家破人亡。这份恩情,如同再造。他不敢再去东柳巷叨扰林墨的清静,但心中的感激与敬畏,却与日俱增,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信徒般的虔诚与信赖。
于是,孙有福成了“林氏风水”一位特殊的、不在“营业时间”内的“常客”。
起初,他只是在生意稳定后,亲自带着酒楼新制的、最拿手的几样点心和一坛窖藏好酒,再次登门拜谢。林墨依旧那副冷淡模样,只收了点心,退了酒,言简意赅地让他“好生经营,谨守本分”。
孙有福诺诺应下,却并未就此“守本分”。他敏锐地察觉到,林先生虽然本事通天,性子古怪,不喜交际,但似乎对青阳县城内的种种动向、尤其是那些涉及“阴邪”、“怪异”、“风水”之事,有着异乎寻常的关注(这或许也是“高人”的癖好)。而他这间重新红火起来的酒楼,恰好处在西街这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之地,每日迎来送往,三教九流,官商士民,什么人都能见到,什么话都能听到。
他便有意无意地,开始将自己听到、看到的、可能对林先生“有用”的消息,在“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方式,传递给林墨。
比如,他每隔三五日,便会让心腹伙计,以“送新制的时鲜点心给先生尝鲜”为名,去一趟东柳巷。点心里,有时会夹着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简单记录着几日来酒楼里的“见闻”。
“昨日午间,通源典當的朝奉,带了两生人来店用饭,举止谨慎,言谈间似提及‘北边’、‘道长’等语,饭毕即匆匆离去,未多逗留。”
“前日傍晚,白云观虚执事道长携两位年轻道人,在二楼雅间用斋饭,席间与同座的李乡绅(曾与李家有远亲)言及真人出关后,观中欲重修后山‘锁云亭’,似在募捐。”
“今日晌午,州府冯佥事麾下一名姓赵的文书,宴请县衙两位户房书吏,酒酣时隐约提到,州府对‘镇煞塔’后续处置已有章程,不日将下公文,或涉及周边地界清理……”
“昨夜打烊前,有两位操外地口音、行商打扮的客人,谈及从北边来,路过落凤坡附近,见有官差封锁,闲人莫近,且感觉‘地气阴寒,不宜久留’。”
这些消息,零碎,琐屑,真伪难辨,有些甚至可能只是食客闲谈。但孙有福相信,以林先生的智慧,自然能从中甄别出有价值的信息。他做这些,不求回报,只求能略尽绵力,报答恩情于万一,也希望能借此,与这位神秘莫测的“高人”,维持一丝微妙的联系。
林墨对孙有福这种“殷勤”,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或欣喜。点心照收,纸条看过即毁,从无回应。但孙有福能感觉到,自己这位“常客”的身份,似乎被默许了。因为后来有一次,他让伙计送去点心时,林墨破天荒地让伙计带回一句话:“近日城中,若有异常伤病、或涉及金石邪物之事,留意。”
孙有福心中凛然,知道林先生这是在“提点”他,也是给他“派了活”。他更加上心,暗中嘱咐所有伙计,留神客人的言谈举止,尤其是那些涉及到“病”、“伤”、“古怪物件”、“邪门事”的话题。
这一留意,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
这日午后,酒楼里来了几位熟客,是城中“永利镖局”的几位镖师。几人风尘仆仆,像是刚走镖回来,点了酒菜,大口吃喝。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他娘的,这趟北边的镖,真是邪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镖师灌了口酒,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路过黑风岭那片老林子时,马匹无故惊了,差点把货甩下山崖。老赵去查看,回来就说觉得浑身发冷,头晕恶心,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说明话,说什么……有黑影追他,咬他脚脖子。请了郎中,灌了药,也不见好,人眼看着就瘦脱了形。总镖头没办法,花大价钱从州府请了位老大夫,那老大夫瞧了,也说不出是啥病,只开了几副猛药,又让用雄黄、朱砂泡水擦身,这才勉强退了烧,可人还是虚得厉害,如今还在家躺着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镖师接口道:“还不止呢!王头儿那晚守夜,也说看到林子里有绿莹莹的鬼火飘来飘去,还有……还有小孩哭的声音!可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小孩?吓得我们一夜没敢合眼!”
“唉,听说黑风岭那边,早年是古战场,冤魂多。地动之后,怕是更不太平了。”第三个镖师叹道,“咱们这行,刀头舔血,忌讳多。回头得去城隍庙多烧几炷香,去去晦气。”
几位镖师唏嘘一阵,换了话题。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一旁假意擦拭柜台、实则竖着耳
;朵的孙有福,心中却是一动。异常伤病?涉及鬼怪阴邪?这不正是林先生让留意的吗?而且,黑风岭……似乎就在落凤坡更北边一些,同属一条山脉余脉。
他不动声色,等镖师们结账离开后,立刻将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记在一张纸条上,连同新出笼的蟹黄包,让伙计立刻送往东柳巷。
两日后,孙有福又听到一则消息。这回是从两个在雅间谈生意的布商口中听来的。其中一个布商似乎刚从南边回来,席间向同伴抱怨,说他这次进的几匹上好的湖州绉纱,在库房里放了几日,竟莫名染上了一层暗黄色的霉点,洗也洗不掉,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污了,损失不小。他怀疑是库房潮湿,或是伙计不小心,但检查了库房,并无漏水,伙计也都赌咒发誓未曾触碰。
“你说怪不怪?同一批货,别的料子都好好的,就那几匹绉纱,像是被专门‘盯’上了一样。”那布商愁眉苦脸,“请了人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个老朝奉私下跟我说,怕是库房地气有问题,或者……冲撞了什么‘污秽’。让我要么请人做法事,要么赶紧把那几匹料子处理掉,免得带累其他货物。可那都是上好的绉纱啊,值不少银子呢!”
孙有福记下了“库房地气”、“污秽”、“料子莫名霉变”这几个关键词,再次写成纸条送出。
又过了几日,一位在县衙户房当差的熟客,酒后吐露,说州府关于“镇煞塔”及周边地界处置的公文已经下来了,责令县衙限期清理塔身,填平地裂,并允许将清理出的砖石木料“酌情处理,所得充公”。但公文里也特别强调,清理时需“谨慎”,尤其塔基下方,不得擅动,需由“专业人士”查验后再行定夺。这位书吏还嘀咕,说周县尉似乎对这事挺上心,私下交代他们,清理时若发现任何“异常之物”,立刻上报,不得隐瞒,也不得私自处理。
“异常之物”?孙有福心中一凛,再次记录在案。
他将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如同勤恳的工蚁,不断搬运到东柳巷那座安静的小院。他不知道林先生会用这些信息做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琐事,或许都隐隐指向某些更深层、更危险的暗流。而林先生,似乎正在试图理清这些暗流的脉络。
除了传递消息,孙有福也开始不遗余力地在自己的交际圈中,为“林先生”扬名。当然,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激动地四处宣讲林墨如何“神乎其技”,而是换了一种更“实在”、也更有效的方式。
每当有相熟的商人、朋友、甚至官员来酒楼用饭,提及家中或生意上有什么“不顺”、“古怪”之事,或感叹近期时运不济时,孙有福便会“适时”地、以一种“过来人”兼“受益者”的姿态,感慨几句:“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说不清。就像我之前那酒楼,莫名其妙就败了,请了多少和尚道士都没用。后来啊,还是托了东柳巷林先生的福,给调了调风水,挂了面镜子,这才缓过来。林先生这人,有真本事,话不多,收费看事儿,但从不虚言。诸位若真遇上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不妨去试试。别的我不敢说,至少我这酒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不吹嘘,不夸张,只摆事实。而孙记酒楼这起死回生的变化,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如此一来,反倒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不少人在他的“点拨”下,果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东柳巷。这其中,便包括了那位损失了绉纱的布商,以及“永利镖局”的总镖头(他是为那位莫名重病、至今未愈的镖师老赵求问)。
林墨的“业务”,因此又拓展了几分。那位布商的库房,经他查看,是地气沉滞,混杂了陈年染料和湿气,形成了一种容易滋生“晦气”的场,影响了部分敏感的织物。他给出了通风、除湿、局部洒石灰的建议。而镖师老赵的“怪病”,林墨并未亲自去看,只让孙有福转告总镖头,去“德济堂”找陈老先生,开几副祛除阴寒湿邪、固本培元的方子,并让那镖师近期莫近阴寒之地,多晒太阳。总镖头将信将疑地照做,老赵的病情果然日渐好转,对林墨更是感激涕零,连带着总镖头也成了“林氏风水”的隐性拥趸。
酒楼东家成常客。孙有福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将自己和孙记酒楼,牢牢地绑在了林墨这辆看似简陋、却行驶在莫测轨道上的“战车”旁。他提供信息,扩大影响,处理琐事,心甘情愿地充当着林墨在世俗层面的一个“眼线”和“帮手”。
他并不知道,自己传递的那些零星信息,正在林墨心中逐渐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关于青阳县城劫后暗流的图景。黑风岭的异常,库房的“污秽”,“镇煞塔”清理的“异常之物”,白云观的动向,通源典當的沉寂与可能的反扑,乃至州府、县衙对此事微妙的态度……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北方那片被诅咒的山脉,指向那场尚未完全平息的地脉之乱,也指向那些隐藏在正常世界之下、蠢蠢欲动的阴影。
林墨坐在小院中,看着孙有福最新送来的一张纸条,上面记录着“通源典當”近日似乎进了一批“特殊”的旧家具,其中有一张雕花拔步床,形制古旧,阴气森森,当铺朝奉对外说
;是“前朝古物”,价值不菲,但孙有福派去的眼尖伙计却说,那床的雕花纹路,看着有些“邪性”,不像寻常人家用的。
掌心的黑色碎片,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
“通源典當”……终究还是没忍住,要出手了吗?而且,似乎不再满足于简单的“风水煞气”,开始涉足那些真正“不干净”的物件了?
林墨缓缓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碎片深处。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平衡,在经历了孙记酒楼一役的消耗和后续的缓慢恢复后,似乎又稳固了一分。皮肤下的黑色纹路,颜色更加深邃内敛,心口的金光,也明亮了一丝。
是时候,去“拜访”一下这位神秘的邻居了。不过,在去之前,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孙有福这条“线”,或许,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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