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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沉默不语的伊喀里斯没什么好见的,倒是看到穆萨里让塞希雅吃了一惊,当年塞弗拉还是个年轻的女性,她的兄长就有十多个儿女了。如今年轻的部落酋长穆萨里成了老酋长穆萨里,也不知是他的孩子更多,还是塞萨尔的孩子更多。当然,倘若塞萨尔不靠人鱼产卵,绝对比不上这位老酋长就是。
比起当年,穆萨里的身躯也可怖多了,庞大的躯体佝偻前倾,接近受诅咒的熔炉战士。他坐在空御的石头上,双臂搭着膝盖,看着不像是人,像是蛰伏在沼泽深处的巨型鳄鱼。他身上的长疤纵横交错,和蓝色纹身编织成网,也很像是鳄鱼的鳞甲,诉说着他们这些年来和深渊邪秽交战的历史。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自己的抉择,法兰人。”穆萨里率先打破了故人之间的沉默,“但我们教育里少有温情和怜悯,宁可放逐自己,也不愿意接受诸神的恩惠。其实很古怪,不是吗?但在我们眼里,肉体不过是蒙尘的瞳孔,灵魂也生于浑浊的幻视,光明带来苦痛,黑暗则赐予麻木。世间万物皆是诅咒。当肉体承受太多痛苦,黑暗就是唯一的慰藉。部族老人总说不应沉湎诸神的恩赐,因为那些光辉只会带来苦乐。”1
当年远赴帝国求学的酋长忽然发出一声狞笑,但这诡异的笑和他们经历的一切相比,还是显得温和至极。
“从父亲杀死妻子,也就是我母亲开始,”穆萨里咧开满口森白牙齿,“我就完全领悟到萨苏莱人的法则了。软弱和祈求是招来藤条棍棒的唯一手段,那些只会对神跪下祈求的人,他们都是孱弱的孩童。他们合该遭受严厉的惩罚。他们祈求得越多,那些不愿服从者就会被夺走更多。神就是这样为他们软弱的孩子掠夺和杀戮的。”
“漫长的战争还是改变了你吗,穆萨里?”塞希雅反问说。
“这就是世间万物的荒唐所在啊,故人。”穆萨里的话音逐渐平静下来,“只要是存在的东西,就有它的缺陷。权力大如诸神,也有欲望,也会排出污秽。要不然,渎神的权杖又从哪里去偷它们恶毒的神迹?高居神代的无知的神,就是最好的神。而只要它们把爪牙刺入现世,它们的缺陷就会彻底暴露,造出无边秽恶。所以,不管另一条路是什么,又有多残酷,都比接受秽恶好得多。”
“所以你说萨加洛斯是深渊秽恶,是因为你们认为诸神都是深渊秽恶......”塞希雅沉思着说。
“是的,所以整个神代乃至草原外的整个世界,都在我们眼里变得可憎了,故人。你做出决断,摧毁神祇,那你就是做出了必须记入部族史的壮举。”穆萨里说。
塞希雅叹气,看着远方的萨苏莱人面不改色迎向深渊邪秽。“所以它们也都在仇恨,那你们为什么不信憎恨之主算了?”
“你以为憎恨之主为什么会在神弃之地蛰伏千年,为什么会作为我的妹妹出生?整个世界都是亟待我们去扼杀、鞭笞和憎恨的事物,哪怕我们不信憎恨之主,它也一样会从我们的灵魂中汲取力量。”
塞希雅扭过头去,不再看他。“我可不懂什么叫憎恨。”她说。
“你确实为自己诠释了一切。”穆萨里转而说道,“我见过的任何法兰人,我都能说他们是温室里长大的东西,唯独你,连我都没法评价你那惨绝人寰的前生。反观你们的后辈,他们这辈子经历的,不过只有那些只会用裙摆庇护他们的母亲们。”
塞希雅连眉毛都在抽搐了。
“你可真擅长调查别人的经历,穆萨里酋长。”她讽刺说道。
“看看这些野兽人。”老酋长又说,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些瘫软在地的先民幽魂和野兽人。可以看到,他们仍然没有放弃神恩的迷醉,仍在锲而不舍追寻刚才的光明。“他们识文断字,长着野兽人的脸还要自诩文明开化,竟然会恨直面残酷现实带来的痛苦。这世界本就是无边痛苦!这都承受不了,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塞希雅断然摇头,“不,穆萨里,我做抉择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这份上,你们萨苏莱人——”
穆萨里已经双眼暴凸了,青筋简直成了蚯蚓,在他额头疯狂跳动。“他们厌恶那些抽打劣马的鞭子,诅咒痛殴爱人的拳头,更痛恨杀害自己那些可鄙同胞的利刃。宁可被深渊秽恶吞噬灵魂,也要沉溺在虔诚和伪善当中。这些麻木不仁的东西在他们体内抽搐,他们居然还说神带来了救赎?跪在那里祈祷算什么作为?那是毫无作为!他妈的毫无作为!只会躲在神像的阴影下面啜泣不断,他们的亲人和他们一样愚蠢,只会呆看着彼此忧心忡忡,一边高呼经文,一边对神号叫,但他们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我觉得你们距离深渊也只差你们不信神了。”塞希雅又想叹气了。
“这就是我们的历史。”穆萨里又恢复了平静,“族人们宁可在这样的历史中走向终结,也不愿躲在神像的阴影下面啜泣祈求。仇恨、痛苦、战争和杀戮既不需要神,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和慰藉。当然,死亡也是同样。”
......
赫尔加斯特狂暴的漩涡仍在呼啸,萨伊诺意识到,和熔炉之主不同,战争和冲突之神根本没有陨落的可能。它仍在撕裂现实,仍在卷入一切,有些绝望的信徒甚至义无反顾投入其中,再度加剧了漩涡的咆哮。
熔炉祭坛已经用不着关注了,他折返到战场上,想方设法把莫洛克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这家伙大腿上赫然插着一截断裂的兽爪,说明鸭子的防守也算不上稳固。鲜血正顺着他的大腿不断流淌,好在因为肌肉致密,血流得很慢,这种生理特征倒是让萨伊诺省事不少。红头发的家伙和他同样生在黑暗时代,怎么都有话可谈,他还不想让他这么快死掉。
在他们四周,连包覆钢铁的血肉傀儡都在退却,从南方深渊升起的有翼孽物实在太多了,此处空御严重受损,很难升起可靠的防护阻拦敌人。然后,战场再度陷入沉默。
因为漩涡终于开始前行了,显而易见,不是赫尔加斯特的意志令它前行,是乌比诺驱使它缓缓前行,才会让它朝着南方深渊的方向席卷。不是乌比诺驱使,这东西怎么可能只撕碎深渊邪秽?
“你们这一代人......”莫洛克咳着血摇头,“他就非得献祭自己吗?”
“你可别说你们这一代人了,我给米拉瓦狩猎野兽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感慨自己的童年生活呢。”萨伊诺说。1
“我真讨厌你们这些法兰骑士。”
莫洛克咬着牙站了起来,萨伊诺对费纳希雅使了个眼色,跟着红头发一路走到第三条防线仍在熊熊燃烧的焦炭堆上。他们这才停住脚步,从更近的距离眺望乌比诺。
在邪秽再度席卷的狂潮尽头,老公爵最初摇摇欲坠,后来步伐逐渐平稳,坚决走向他最初号召防守的方向。从此处看去,他仍是那个寻常中年人,在当年的军事贵族里,他称得上是身体素质优异,但放在如今的战场上,他实在身形单薄。
萨伊诺感觉他就是捆柴,随便来个孽物一折就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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