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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店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老孙把案板上的剩料归置好,刀擦干净挂起来,回头冲陈爱民喊了一声:“小陈,走咱们可以下班了!”
陈爱民应了一声,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他这一天没干多少活儿,主要是站在旁边看,偶尔帮着递个东西、端个盘子,但也累得够呛——不是身子累,是眼睛累、脑子累,看了一天的刀起刀落,听了一天的锅碗瓢盆,信息量太大了。
“住处找好了没?”老孙问。
“还没呢,待会儿出去看看。”
“这一片租房子的挺多,往东走那条巷子里,好多家都往外租,现在去也不晚,你去找找。”老孙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你先和我挤一挤,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帮你找。”
“谢谢孙哥。”
“叫老孙就行。”
陈爱民笑了笑,挑开门帘出了后厨。
一楼大厅里还有两桌客人,正在喝酒聊天。服务员们在收拾别的桌子,碗筷碰得叮当响。老板娘坐在柜枱后面,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看见他出来,抬头问了一句:“下班了?”
“嗯,老板娘再见。”
“明天九点上班,别迟到。”
陈爱民点点头,推门出去。
六月的夜晚,天已经完全黑了,全靠路灯。街上的行人没几个了,偶然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起,或者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也是下晚班或有事的人应该。
陈爱民站在饭店门口,往四周看了看。
来北京这一个星期,他光顾着找工作了,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店一家店地问,根本没心思看风景。现在工作定了,心也定了,再看这条街,忽然觉得哪儿都新鲜。
街边的楼房都不高,三四层的样子,外墙贴着马赛克瓷砖,有的已经开始脱落了。一楼的铺面五花八门——修自行车的、卖烟酒杂货的、理发店、包子铺、录相厅。录相厅门口立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天的片子,什么《英雄本色》《纵横四海》,还有几个港台片子的名字,陈爱民没听说过。
陈爱民站在街边,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年头的北京,原来是这样子的。
上一世他来的时候,眼里只有工作,只有钱,根本没顾上看。后来再去,北京已经变了模样,高楼大厦起来了,小汽车满街跑了,那些低矮的楼房和叮当作响的自行车,都成了照片里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还有烤红薯的没走,空气里有烤红薯的香味,有煤球炉子的烟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陈爱民想起后来听人说过的一句话: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这年头,到处都是风口,就看你能不能站上去。这是个一切皆有可能的时代。
他往东走了十几分钟,拐进老孙说的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平房,有的刷着白灰,有的露着青砖,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电线杆子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空中,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有房出租,月租八十,押一付一。”下面留了个地址和联系人。
陈爱民照着地址找过去,是个小院。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门板上钉着一个铁皮信箱,锈迹斑斑的。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租房子的。”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探出头来,穿着白背心、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手里拎着个鸟笼子,里面一只画眉正在跳来跳去。
“租房?”大爷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么晚才来,一个人住?”
“对,刚下班。”
“跟我来。”
大爷把鸟笼子挂在门口的钩子上,领着陈爱民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也就二三十平米,中间有个压水井,旁边堆着些杂物。四面都是房子,被隔成了一间一间的,每间门上都挂着锁。陈爱民数了数,大大小小有十间。
“就剩一间了,”大爷指着靠东边的一间,“原来住的那个刚搬走,你运气好。”
陈爱民走过去看了看。房间很小,也就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歪了腿的椅子,墙角扔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搪瓷盆。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厕所呢?”
“院子里没有,出门往东走五十米,有个公厕。”
“厨房呢?”
“也没有,自己买炉子,在院子里做。”大爷指了指压水井旁边的一块空地,“都搁那儿做,凑合着用。”
陈爱民点点头。这条件,跟后来工地的工棚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但在这年头,在北京,八十块钱一个月,也就这样了。
“能看看吗?”
“随便看。”
陈爱民进屋转了转,又看了看门窗结不结实。房子虽然破,但锁是新的,窗户也能插上。
“行,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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