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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跑路上他醒过一次,当时寻九把老妖医给的补气散都喂他吃了,他又沉沉睡了过去,一直到现在。 寻九在床边坐下,把梵无念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 粥是刘英按他的要求熬的,软烂得几乎不用咀嚼,可梵无念的嘴唇闭得很紧,粥从唇角滑下来,他连吞咽的本能反应都没有。 寻九放下勺子,用手指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粥渍,又试了几次,还是喂不进去。 他只好把梵无念重新放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端起那碗粥,一勺一勺自己喝完了。 这两天刘英送来的粥最后都是他喝完的,这和尚不吃不喝,全靠老妖医那几颗丹药吊着。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梵无念安静的睡颜,伸出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不知道这和尚什么时候才能醒。 鸡汤 刘英端着木盆推开院门,看到了院子里的丈夫李玉。 李玉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双手因为常年做木匠活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他不爱说话,但干活从不偷懒,村里谁家的桌椅板凳坏了、房梁需要加固,都会来叫他。 但大多时候他会去镇上给大户人家打一些家具,雕花细活做得尤其好。 凭着这门手艺,虽说日子清苦些,但也把家里操持得衣食无忧,从不亏待妻女。 此刻,他穿着一件袖口磨出了毛边,洗得微微发白的黑色棉服。正握着扫帚弯腰扫院子里的积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这会儿刚停不久。 他扫出了一条从院门到正屋的窄道,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淙淙声混在一起。 绵绵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撒开腿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脸,脆生生地喊:“爹。” 李玉放下扫帚,低头看到女儿脸上那几道黑灰,伸手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小脸蛋,指腹蹭下一抹灰来,笑着问:“怎么把脸弄脏了。” 绵绵咯咯笑,晃着脑袋:“是秦哥哥给我画得,和秦哥哥一样的花脸。” 李玉抬起头,看到自家媳妇抬着木盆进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扫帚走上前接过木盆。 盆里卧着一只还没处理干净的鸡,他疑惑道:“不是去送粥了吗?哪里来的鸡?” 刘英一边拍着袖口的雪一边往灶房走,“是秦公子的,说想给他兄长熬点鸡汤补身子。他不会烧火,差点把灶房给点着了,我就说拿回来帮他煮。” 李玉点点头,看了自家媳妇一眼,把木盆搁在井边的石台上,开始重新处理这只鸡。 开膛破肚,烧水烫毛,动作利落娴熟。 “我来弄,你先去火边暖暖。” 刘英回头冲他笑了笑,说了声不冷,便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很快升起来,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又往炸膛里添了根柴,起身去准备姜片和盐。 隔壁张老大家。 张婆子从灶房端了碗咸菜出来,一眼就瞧见李玉家灶房的烟囱又冒起了烟。 她撇了撇嘴,转身走进正屋,把手里的咸菜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地开口。 “这李玉家的婆娘也太不会过日子,都到冬天了,一天还做三顿饭。” 山村里不比镇上,冬天下雪干不了活,家家户户都是一天吃两顿,有些省俭的人家一天只吃一顿。 这李玉家倒好,这几天厨房天天冒三次烟,烟囱就没歇过。 张老大坐在饭桌边,夹了一筷腌萝卜,头也不抬,闷声说:“吃你的,话这么多。” 张婆子讪讪地闭上嘴,端起碗刚扒了两口粗粮饭,一股浓郁的肉香便从隔壁飘了过来。 那香味顺着墙缝钻进正屋,是实打实的肉香。 女儿张翠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粗粮饭,又闻了闻空气中的肉香味,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娘,我也想吃肉。” 张婆子啐了一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骂骂咧咧,“天杀的李玉家,还吃起肉来了。” 儿子张武趁三人都竖着鼻子闻肉香味,赶紧扒拉了好几筷子菜堆到自己碗里。 然后一边埋头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听说刚来我们村的那两个外村人,给了李玉他媳妇很多银子,让她们帮忙做饭。” 张婆子回过神来,一筷子打掉张武还要伸出去的筷子,瞪着他。 “你咋知道的?” 张武讪讪收回手,摸了摸被打疼的手背。 “村长儿子说的。他还说那个来租房子的年轻公子长得可好看了,跟个天仙似的。” 张婆子眼珠子转了转,身子往前倾了些,又问:“还有呢?” 张武扒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听说是行商的,驾着马车来的,应该挺有钱的。” 张婆子听完安静下来,也不骂人了,也不夹菜了。就这么端着碗坐在那里,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张武趁她出神,又悄悄把筷子伸过去夹了好几筷菜,这次连张翠都加入了抢菜的行列。 张婆子回过神来,看到菜盘子空了一半,“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还知道什么赶紧说。” 张武缩了缩手,想了半天又憋出几句:“好像叫什么秦三秦四,住在村东尾那间空了许久的院子里。 那院子是村东头老赵家的,老赵跟着儿子搬到镇上去了,这院子空了有小半年了。 听说给了村长好几两租金呢。” 张婆子听完撇了撇嘴,秦三秦四,这都是些什么名字。 一听就是随口编的。 不过好几两租金。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两银子都够他们家吃半年了,这外村来的两个人随随便便就拿出好几两来租一间空院子。 她端起碗,心不在焉地扒了口饭,眼睛却一直往隔壁李玉家的方向瞟。 那鸡汤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已经熬成了金黄油亮,香气从灶房飘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刘英拿筷子戳了戳鸡肉,已经炖得软烂脱骨,筷子轻轻一拨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灶火灭了,将鸡汤盛进一口带盖的小瓦锅里。 秦公子不会烧火,这大冷天的,一锅汤喝不完搁在炭火上温着,什么时候想喝都是热的。 她把瓦锅盖子盖严实,又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免得路上凉了。 绵绵已经在里屋睡着了,小脸埋在棉被里,呼吸均匀。 刘英和李玉说了一声,便抬着小锅出了门。 院门刚合上,隔壁张婆子就拉着女儿张翠从自家门后闪了出来。 张翠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 她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村道,又看了看自家娘亲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忍不住嘟囔:“娘,这么冷的天,不在家里烤火,跟着李玉媳妇干啥?” 张婆子头也不回,压低了嗓子嘘了一声,示意她闭嘴。 张翠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跟了上去。 两人远远地跟在刘英身后,踩着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尾走去。 村东尾的院子里。 里屋的炭盆烧得正旺。 寻九坐在床榻边,一只手握着梵无念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安静的脸。 这几天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喂药,擦身,守着炭盆,盯着和尚的脸,等着他睁眼。 醒了 他伸出手探了探梵无念的额头,热度正常,没有发烧。 又摸了摸他的手指,有些凉,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用掌心的温度捂着。 感觉到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些,他起身走到炭盆边,拿铁钳夹了几块新炭添进去。 炭火噼啪几声,很快又烧旺了,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桃花眼染上了一层暖色。 他放下铁钳,正要重新坐回床边,院子外忽然传来叫门声,是刘英的声音。 寻九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就在布帘落下的那一刻,床榻上梵无念的眼皮颤了颤。 寻九打开院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刘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口带盖的小瓦锅,锅盖边缘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李嫂子,这么快就做好了?” 寻九伸手接过瓦锅。 盖子掀开一条缝,浓郁的鸡汤香味立刻涌了出来,金黄澄亮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光闻着就知道很好吃。 刘英看他那一脸馋相,笑了笑,又嘱咐了几句天冷可以把锅搁在炭火上温着,喝不完也不怕坏。 说完她摆摆手就走了,踩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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