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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被钉进自己的皮囊里,只能从最深处,透过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慢慢站起来。 顾长风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秦文渊的眼睛,只是里面最后一点挣扎也散了。 顾长风看着那双眼睛,很轻地笑了笑:“很好。” 然后他替“秦文渊”整了整领口,拍掉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从今天起,你叫秦文渊。镇妖司都督,秦文渊。” 被压在最深处的秦文渊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跟着顾长风走出密牢,走上一级一级的石阶,走进镇妖司的书房,坐上他的椅子,拿起他的笔。 他发疯一样想抢回哪怕一寸,可每一次挣扎都像往更深的黑暗里沉。 他听见“自己”和顾长风说话,听见“自己”冷笑,听见“自己”用他的声音说“快了”。而真正的他,只能困在这具躯壳最冷的角落里。 …… 与此同时。 若木山白雾环绕,山上的雪已落过两场。 云山君的山洞在半山腰一处断崖之后,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和几株千年古松遮得严实,寻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看不出这里还有一处洞府。 洞内并不逼仄,石壁被磨得光滑,几颗不知年岁的夜明珠嵌在壁间,亮得很柔,把整间洞府照成一种近乎月华的清光。 往里走,空间越发开阔,正中是一方打磨光滑的青石案,案后是云山君打坐的石榻,铺着几层雪白的厚褥。 石案边堆满了泛黄的兽皮古卷、散落的竹简、几卷还未来得及编齐的纸页。 洞壁靠墙处立着一排排高低错落的石格,里面码满了书册与卷轴,有些甚至用镇纸压着,显然常被翻动。 空气里浮着一种很淡的草木清气,混着陈年纸墨的微涩,还有那株钟乳石旁一丛终年不谢的雾灯草,细小的白花在夜明珠光里轻轻摇着,像随时会熄灭的几点碎雪。 云山君从皇城回来后便没有再出过这个洞。 他几乎不睡,整日坐在青石案后,身下垫着一个旧的蒲团,墨香和古卷的气味浸透了他那身蓝白袍衫。 案上堆着最高的一摞卷轴。 他翻得很慢,有时一卷古书摊开来,半天才翻过一页,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纸上用细细的笔迹记几笔。 夜行晏就坐在他斜后方,替他整理那些散乱的书册,把看过的和没看过的分开,按着云山君随手标注的记号一册一册排好。 洞中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 夜行晏只知道,他套话 若木接过茶,低头喝了两口,才把杯子捧在手里暖着。 他看看云山君,又看看夜行晏,声音有点低:“若木山有很多化了形的小妖怪,很崇拜夜盟主,知道你在若木山,都吵吵着要见你。” 他顿了顿,像是下面的话有些难说出口,“老朽想找夜盟主去给小妖怪们讲讲万妖盟。” 云山君握着书卷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向若木。 这老东西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 平日里小妖怪们追着他问山外的事,他都是挥挥手打发走的,今日竟亲自跑来请人,还挑这种风雪天。 夜行晏倒是很乐意去看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若木山,他也想看看云山君生活了一百年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云山君:“山君,我去看看。” 云山君看了看若木,又看了看夜行晏,最后点了点头。 若木见他应下,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分毫不显,只低头又喝了两口茶。 他得赶紧把夜行晏带出去,寻九还在半山腰的雪松下等着呢。 那小狐狸已经磨了他一天了,说若不能让夜行晏单独出洞,就要拔他几根树根。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夜行晏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回头看了云山君一眼。 云山君还坐在石案后,正抬眼望着他,夜明珠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淡。 夜行晏朝他一笑:“我很快回来。” 云山君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藤蔓重新落下时,洞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从藤蔓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满室纸页轻响。 他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了那卷古册。 半山腰的另一侧。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寻九靠在一棵大雪松底下,一条腿曲起踩在裸露的树根上,另一条腿随意垂着,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蓬松的雪沫。 他抬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雪,看它在掌心慢慢化成水珠,又百无聊赖地在衣摆上抹了抹。 这地方是他特意挑的。 背风,视野好,从山上下来的必经之路,还离白鹤的山洞足够远,说什么都传不上去。 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若木那老东西还没把人带来。 他有点着急,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甩了甩,把落在上面的雪抖下去。 夜行晏那家伙,四肢是发达了,脑子却不怎么会转弯,但也不是傻子。 真要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得好好想想怎么说。 寻九在心里盘算着措辞,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头发。 忽然,山坡下方传来木杖点地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中间还夹着夜行晏低低说话的声音。 寻九挑了挑眉,低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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