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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无念站在那片乱影之外,衣摆被风卷起。 他没有再说话,只把腕间的佛珠轻轻转了一颗,等对面的人开口。 “五百年前,我叫青冥。” 他靠在白幡杆上,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像一片破布在空中翻飞,“我修炼了近千年,从一团无形的执念修成了一团靠吞人魂魄活着的魔。吞一个魂,便能借着那人的身子多活几个月。可身子总归是要烂的,烂了,就再换一具。像换衣裳一样。” 他抬眼看向梵无念,那双不属于秦文渊的眼睛里燃着两簇暗红的火,“所以我这一辈子,都在找一具永远不会烂的壳子。” “那一年是冬月,也是这样的大雪,但比现在冷得多。”他慢慢说着,像在说一桩旧戏,“我在采薇山深处追一头雪豹妖,想取了它的内丹。它被我打伤,躲进了一片老林里。我追进去,却看见一只九尾狐。”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像冰面下的水,透着股阴丝丝的冷。 “那狐狸刚成年,法力不高,连人形都化不全,九条尾巴缩在雪地里,正把脸埋在一只兔子里。 我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本源。九尾狐啊,这世上早就快绝种了。若是占了它的身子,九条命,加上九尾狐的本源之力,我这具壳子,就永远不用换了。” 梵无念的指尖轻轻一颤,又极快地稳住了。 他面上不显,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 风雪灌进来,把廊下那盏孤灯吹得偏了偏,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成一片破碎的红。 青冥接着道:“我朝它动了手。那狐狸虽然小,却凶得很,尾巴扫过来像一蓬着了火的雪。可惜它到底刚成年,哪扛得住我。我把它按在雪地里,正要把它的魂抽出来,一个和尚来了。” 他看向梵无念,目光忽然变得极深,像要穿过这具躯壳,看见五百年前的另一个人。 “那和尚长什么样,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穿一身灰白僧袍,手里一串菩提子,念起咒来,满山的雪都像被定住了。他把我逼退,又和我在林子里打了整整一夜。”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沉进了那段极久远的记忆里。 “那和尚修为极高,我一爪子抓穿了他的肩,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还是没打过我。可他为了护住那狐狸做了个最蠢的决定。” 青冥忽然转头,盯着梵无念,眼里那些暗红的火跳得极快。 “他把自己点燃了,自焚。用尽了全身的佛力,要和我同归于尽。我察觉出来,想逃,已经晚了。那一夜,整片林子都烧起来了。雪地变成了焦土,树全成了黑炭。我拼尽所有修为,才保住自己一条命。可我也成了强弩之末,连一只兔子都杀不了了。” 他停顿了许久,才继续开口:“我趴在地上,看那狐狸爬过去,把他的魂魄拢起来。他看着要死了,魂都散了大半。然后你猜它做了什么?” 他勾了勾唇,眼底浮起一层既恨又羡的光,“它咬断了自己的血衣 青冥看见那光,眼里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露出底下一片极沉的恨与忌惮。 他退后半步,忽然抬手往下一挥。 四面墙上的符文“嗡”地一声全亮起来,红光大盛,像有无数条血蛇从砖缝里钻出,沿着地面朝梵无念直窜而去。 厢房的窗纸被一股无形的风全部撕开,里面露出一排排贴满黄纸的木架,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陶罐。 那些陶罐正在轻轻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别挣扎了。”青冥站在红光中央,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这庄子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乖乖把佛骨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副全尸。” 梵无念没有动。 十六颗菩提子已绕至身前,金光如潮,将那些血光挡在三步之外。 他额心的金佛印亮得近乎透明,映得他整张脸都笼在一种极淡的宝光里。 他抬眼看着青冥,看着他借来的那具身体,像透过那双眼望见了另一个被困在最深处的人。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被红光与金光撕裂的院子里清晰得如同钟鸣:“放了他。你要的东西,冲我来。” 青冥脸上最后一点笑也像剥落的漆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 他死死盯着梵无念,那双眼睛里的暗火越烧越烈,几乎要把秦文渊的面孔都撑得变形。 他终于不再伪装,森然道:“好,好得很,这正是我想要的。” 青冥猛然抬手,满院白幡无风自起,全部指向梵无念。 陶罐里的尖啸声骤然拔高,像有无数条漆黑的魂影从罐口涌了出来。 整座曼陀山庄像活了,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张开了它血淋淋的嘴。 而梵无念站在那血盆大口之前,不退不避,只将十六颗菩提子,一颗不少地推了出去。 十六颗菩提子结成一道光墙,在梵无念身前骤然铺开。 青冥却根本不退,双臂一展,那借来的身躯像忽然挣脱了某种束缚,如一只折翼的鸦,从漫天血光中直直扑下。 他一掌拍来,掌心凝着一团浓得发黑的红,打在那道金色光墙上,巨响如钟,震得满院积雪同时扬起,像有千只白蛾被惊得飞散。 梵无念足下青砖连碎三块,他借力后滑,指尖却在佛珠上一绕一送,三颗菩提子便如流星般射向青冥面门。 青冥偏头避开两颗,第三颗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在身后厢房的木门上映出一道焦痕。 他狞笑一声,回身踢起一杆白幡,那幡杆在风里呜呜作响,竟像一柄通了灵的长枪,带着满身朱砂直刺而来。 梵无念侧身让过,幡杆插进他方才站立的石缝里,劈开一道半尺深的裂口。 与此同时,青冥已欺近他身前,左手成爪,掏向梵无念心口。 这一爪快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几根指节在风里划出极尖锐的啸声,像五把同时出鞘的短刃。 梵无念向后一仰,腰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那一爪从他鼻尖上方划过。 他顺势以掌击地,整个人翻向一侧,十六颗菩提子随他心意一分为二,八颗护体,八颗化光,如八道金色剑影,分从左右绞杀而上。 青冥身形暴退,衣袍被金光割出数道口子,布料翻飞间露出里面那身玄色劲装,却不见半滴血。 他落地时右脚重重一踏,整座院子的石板都像往下沉了一寸。 那些原本插在地上的白幡“嗡”地立起,幡上的朱砂符文全部亮了起来,像一张张张开的血嘴,齐齐朝梵无念喷出一片红雾。 红雾过处,草木尽枯,连石狮子都像被抽干了百年生气。 梵无念指尖结印,口唇微动,周身金光再盛三分,将他整个人拢成一尊淡金色的佛像。 那红雾扑在金光上,发出无数细密而尖锐的“嗤嗤”声,像千万只春蚕在食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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