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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云枝认得她,她是上村的老寡妇,每每在田埂瓜地遇见,这人都会和冷云枝聊上几句。
都是些很平常的话题,似乎是怕冒犯了人家,又想和别人聊些,所以一开口,往往都给人以小心翼翼的感觉。
紧接着,后头又来了个人,头缀大红绒花,扭着胯走来。
“哎哟糟婆!你怎的不等人?”吴娘穿着束腰的夹棉长衫,嗔怪地轻推她。
糟婆说话有点口吃:“你总是慢吞吞的,会误时辰的。”
“误不了误不了。”
“二位可是有事找我?”
夜里落了场大雪,辰时冷云枝在被窝里就听见槐恩在扫院中雪,梯面上已经没了雪,尚有些湿,她裹着孔雀蓝直领对襟袄出来,小步下楼。
本只是随意套的身衣裳,却吸引了吴娘的目光。
“槐恩媳妇,你家男人对你不错嘛,你这身上的是提花织锦面料罢。”吴娘上前,打量着她,眼神里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冷云枝识得吴娘,吴娘的声线尖锐,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哪里热闹哪里就有她的身影,不同于糟婆,吴娘特爱打听旁人家的私事,听完还不忘点评打趣几句。
吴娘从前是个妓女,因为长相平庸,据说没少被排挤侮辱,也就仅凭着身材和热情才得以在烟柳花巷中揽客,后来也不知怎的哄着王屠户给她赎了身,但应着这层身份,她来了葛村也不受待见,于是她就和同样被边缘化的糟婆熟了,尽管随着时间推移,村中人对吴娘的偏见也在淡化,但她仍旧更习惯和糟婆来往。
“总得有身体面衣裳见客罢。”冷云枝多年察言观色,自是见惯了吴娘这类人。
吴娘从前对她还有几分敌意,后来她“烧伤”了脸,倒开始同情她,左右不是坏人,只是见不惯旁的人比她过得好,冷云枝收敛便是。
果然,冷云枝这番话一出,吴娘脸色都和缓了,握过她的手温声道:“天寒,让你男人多给你买几身,你绣帕子、团扇什么的,赚了不少银钱了,可不能叫他拿去吃酒去了。”
槐恩不喝酒,槐恩也不管钱。
冷云枝只是应下,并没反驳。
“外头冷,进屋坐罢。”
冷云枝请她们进来。
“今儿个我们也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吴娘开门见山:“糟婆从前生了个女儿你晓得罢?”
冷云枝端来花生,不明所以:“村里的事我鲜少打听。”
“哟嗬,还有不晓得的咧。”吴娘饶有兴趣地提起:“她早早的就给第一任丈夫生了个女儿,可惜她那丈夫嫌弃不是带把儿的,就给别人家领养了,结果自个儿是个短命鬼,得了痨病死了,后来糟婆就嫁给了那个跛脚男人,比起上一个倒是命长点,活了耳顺之年阎王给收了命。”
吴娘倏忽愤愤起来:“他就活该淹死,日夜打骂糟婆。”
冷云枝认真听着:“然后呢?怎的突然又提起这个女儿。”
“自然是碰着了呗,曾经收养那孩子的一家阔绰了,回来鹿鸣县建了个大宅子,这阵子那女娃娃要嫁人了,嫁去京中给将军做妾,荣幸着哩,就是这一走,那可真是死生不复相见,糟婆毕竟是她的生母,血溶于水,想着给她备点嫁妆,但你也知道她丈夫酗酒把钱都给挥霍完了,她自个儿都过得捉襟见肘。”吴娘熟络地轻拍冷云枝的手背:“槐恩媳妇,你女红了得,看看你能不能给她绣个鸳鸯盖头?好歹是一个村子里的,莫要开价得太高了。”
冷云枝认真听完,看向始终沉默地坐在长凳上的糟婆,眼里难得有了情绪,紧张地盼着她的回复。
“可以。”
邻里来往紧密,有些人情还是要给的。
“多谢云娘子!”糟婆站起身来鞠躬,由衷感激着,笑得眼尾皱纹褶起加深。
冷云枝眼帘下的眸色微晃,像是有什么坠入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她喊的是云娘子,而不是槐恩媳妇。
她有名字,也有手艺,可是葛村几乎人人都是唤她“槐恩媳妇”,这种依附于男性意味的称呼令冷云枝屡次蹙眉,但她不爱解释,也不知糟婆是不是细腻地察觉到了,所以改了口。
接下来几日,冷云枝都在忙着绣这顶红盖头。
有时夜里挑灯了,槐恩就会在屏风那头提醒着。
“娘子,夜深了,切莫熬伤了眼。”
其实日头也不赶,但冷云枝就是这个性子,一旦有事要做了,就会总是惦记着,想着快点做好。
“哦,知道了。”冷云枝应着,细指捏着勾针在绣棚穿绕,她起身要去喝水,因为冬日寒凉,茶壶放在庖屋的灶里温着,她披上裘衣要下去。
刚开门,冷冽的寒风灌入,雪子斜斜砸在栏杆上,冷云枝不由得裹紧裘衣,手里托着的莲花灯灯芯跳跃着,微弱的光亮照亮脚下路,视线扫到栏杆下的细长黑影,乍一眼还以为是梅花枝,察觉到那“枝条”爬动着,冷云枝的瞳孔陡然一缩,定睛看去,瞬间发出惊叫声,随着手中的托灯“吧嗒”掉地,她下意识地后退,绊到门槛,踉跄地跌坐在地。
“娘子怎么了!”
槐恩闻声忙赶过来扶她,冷云枝顿时像是找到了避风港,害怕地往他怀里缩。
“蛇有蛇”冷云枝吓得唇色都白了,这冬日里竟还能碰见蛇,甚至爬上了楼?!
槐恩注意到了,他忙把人抱起护在身后,那短粗体型的斑点纹路的长蛇还在爬动着,借着烛火,他看见了它头尖的白眉,心中大骇。
“莫怕,我去赶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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