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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宁默和大多数导演一样,对影片呈现方面有着近乎痴狂的完美主义。 所以他进入旧街的片场时,还想着分镜纸张上的线条人物,他们如何律动走过场景,怎么一步步转变为镜头的语言…… 直到稀拉的欢笑声摧枯拉朽地打断了思维。他循声一看,以肖奕炀为首,面前的化妆师,摄影师,连带周遭工作人员不知道在聊什么,脸上都挺喧嚣的。 宁默看见肖奕炀笑着掠了眼过来,自己收回目光时隐约白了一眼。 但在别人看来可能无异。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肖奕炀和工作人员渐渐熟络了起来,明明刚来的时候一副臭脸,没人愿意搭理他,结果现在连饰演闻白、比较拘谨的江延都会上前搭上两句。 宁默心里只觉得喧嚣、聒噪。 现场招呼的师傅看见导演来了,拍着巴掌招呼大家,宁默却朝他摆摆手,让他先召唤两个主演过来。 毕竟要情绪到位、演到位,还得先在导戏上下功夫。 肖奕炀前脚走,江延后脚跟过来,宁默一前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带着他们走到侧旁一面灰墙的空地前。 来的路上三人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地方一个比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宁默先默默退到一旁,让两人先把这场戏演一遍。 两人互相看了眼对方,把剧本放在地上,开始演起来。 期间宁默从正常站姿,到抱起双臂,再到慢慢托着下巴。直到两人演完看向宁默,他才反问他们:“你们觉得演得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 “画个小人自己演可能都比这效果好。”宁默淡淡地说,“……算了,我不说了。” 沉默一会,宁默瞟了眼其中一位,说:“以后开拍前的时间,别让自己太闲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剧本,把肖奕炀的递给他,自己拿上江延的剧本,和肖奕炀朝前走两步,示意他先和自己串演一遍。 肖奕炀低头看了眼剧本,又看向宁默,说:“要不你先帮江延串吧。” 宁默抬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扶贫先扶特困,没听过么。” 阳光因子 话音未落,宁默自己先心惊起来——毕竟,肖奕炀的表演确实还不至于“特困”那种程度。 没思虑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他明显能感受到肖奕炀也凝滞了下。 宁默面无表情地低下眼,眼前却自动浮现出那人的不满,眼神灼人,再带些直硬。宁默想过渡过去,语气没先前那般冷,但夹着些生硬:“开始吧。” 半晌,他余光看见对面甩了甩剧本,纸张“折”着筋骨似的哗哗作响,最后抻直到肖奕炀面前。就这样,两人均呈看剧本的姿势。 没有声音再响起,倒也默认这茬儿暂且姑息。 宁默粗略重过了遍剧情,时间仍是放学后的人流熄火期,闻白正在爬上坡,体力不支后即将晕倒,方决出现的一系列事。 肖奕炀也垂下剧本。 宁默开始小步往前走。导戏并不需要动作多精确,主要看演技、情绪是否到位。宁默象征性走了两步,假意小幅度朝旁边倒,这时高大的身影从后绕出,肖奕炀轻握住他的胳膊。 宁默抬眼看他。按照剧本,这时闻白会晃着眼看几秒,然后露出一个笑。但这个表情宁默不太能做出来,再者他不是演员,没必要面面俱到,发现问题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于是,他盯肖奕炀的眼神更专注了。 宁默准备观察对面的情绪,可先惹人的不是眼神或神情,宁默眼珠左右移动,看见汗水打湿了肖奕炀的鬓发。不过汗渍尚未淌下,淡淡黏在他的鬓颊。 宁默微蹙了下眉。 他抬头看了眼天,密雨过后,这几日温度节节攀升,太阳闹腾地直扎眼,眯着眼才隐约瞅见边。 他移回目光,很快潜心观察片刻,说:“眼神变化不够。” 肖奕炀松开握着宁默的手掌,接道:“不够?” “这里有一个仰拍你的面部特写,”宁默夹着剧本托起双臂,问道,“你觉得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先是疑惑面前的人为什么会晕倒。”肖奕炀回答,“确认看清是之前送煎饼的男生,又隐约产生一些吃惊。” “嗯。”宁默肯定道。 肖奕炀用剧本拍了拍宽松的裤子:“我有分析剧本的。” 宁默不经意挑起眉,微着点头,天气到处透着燥热,他看见肖奕炀脸颊汗水流淌下来,又引导问:“还有其他的吗?” 肖奕炀停止手上的动作,安静了一会儿,直到他脸上似乎又渗出新汗,才抬手擦了擦。 宁默没再等他:“你把剧本打开。”伴着旁边翻剧本的声音,他快速说,“设定天气是炎热的午后,里面有句‘闻白穿着春季校服’。” 肖奕炀找到那句简述性的话语,渐渐凝起神。 “我想加些细节。”宁默说,“他校服拉链是打开的,里面的衣服有些脏,你认为方决看见会有什么眼神?” 肖奕炀看着剧本,眉头又微微皱起:“吃惊变惊异?” “可以,有自己理解就好。”宁默落下剧本和架起的手,“那再演一遍试试。” 他们又简单串演了一遍,换宁默思考起来:“眼神紧了,但表情又有些松。”他换了种易懂的说法,“毕竟不算‘暗巷’那两次,两人只是见过两次的陌生人,方决也不是情绪外现的人,他的面部表情不能过露。” 肖奕炀没说话,似乎正消化他的话,静静摩挲手腹。而宁默也在琢磨自己话术表达,以及有没有遗漏的点。 思考中,云层好像变淡,天上的光更亮地透视下来,气温也随之闷燥,他望见地上有两个影子,都比自身只余出巴掌大点儿,像生怕瞧见似的,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宁默衬衣下也隐隐泛起些微的黏腻,感受体温越来越高。他望去肖奕炀,藏蓝的半截校服,望去他周围模糊的两侧,水泥地,灰房屋,电线杆……天空仿佛撕破沿途遮拦,让一切全然暴露在外。如果此刻拉入一架万米高空俯拍的无人机,那么他想,这个世界一定“轰”地连声音都不曾听见,空气里遍布着阳光的因子,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光。 宁默再回过神来,是肖奕炀正看向自己。那边可能思考得一知半解,眼神都没那么清晰了。 宁默又回忆起一些细节,他补充:“刚才你扶闻白那个姿势换一下。”他不好深度准确表达,握住肖奕炀的胳膊,亲自演示了遍。 肖奕炀低头思考,看着宁默刚才握着自己胳膊的地方。 宁默转身吩咐墙边的江延:“把我的剧本拿过来。” 江延听见后连忙把脚边的剧本递过去,然后又麻溜跑回墙根站好。 宁默拿到自己的剧本,翻到夹分镜的一页,指着其中一小块说:“这场戏开头先是坡路远景,接着切闻白的近景,近景再朝远推,接你扶他的场景。刚才你从后面过来的角度不好进,改成侧边进。还有刚才握他胳膊的动作,镜头前感觉用不上多少力,显得摔倒的动作很假——” 肖奕炀看去他手指的场景,白纸黑线勾勒出两个相挨的小人,一人从侧旁上托住另个的手肘,分担他的部分重量,但整体又并不失距离感。 小方框仅占整张纸的四分之一,肖奕炀眼睛无息地向外扩散,每个方框里清晰展示着分镜的顺序,和刚才宁默的叙述相对应。每个分镜占比是小,却都不轮廓草草,甚至有些地方更加细致。 肖奕炀依次看下来,纯白的纸张,小人绕着黑线,一笔一划从头到尾活了遍。 他突然想起宁默先前说的话,好像小人演得确实比他好,神态不经意动了动。 “镜头拉远的时候,你从侧面进关节托住。”宁默说完掀眼看他,“懂了吗?” 肖奕炀蓦地被拽出画面,他毫无防备地看去,这时也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下来,宁默深灰的瞳仁里揉进层光,变成淡淡的灰,斑驳,迷蒙,像白日沼泽的伪装,搅入一副神秘的古典油画。 肖奕炀渐渐移开眼睛:“嗯。” 宁默:“镜头吃眼神,变化必须要演出来,但表情不能太牵动。”宁默感觉他比刚才更沉默了,应该在认真思考,毕竟第一次演这种复杂角色确实会迷茫。他又回头看向江延,他还站在唯一被灰墙切出的窄影下,宁默边对江延招手边对他说,“没有台词的角色确实不好演,你先去那边自己琢磨一下。” 肖奕炀沉默地走过去,换江延过来。 这次宁默本该站刚才肖奕炀的位置,但他总感觉面对灰墙有些奇怪,所以没有转过身。 江延很自然站在对面,看了两眼剧本,串之前,他突然比划两下手,发出疑问:“宁导,咱俩是不是该换一下位置。” “……” “不用,”宁默平静地说,“没有特定的方向要求,演得时候会更灵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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