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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圣地的丹堂从来不缺灯。
寒灯一盏一盏地挂在丹堂内侧的横梁上,每一盏都是灵力驱动的,蓝白色的光芒不算暖,但足够亮,把丹堂里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堆满了卷轴和玉简的长案,包括那几只从地板一路码到案边的古朴丹炉,包括坐在案后、银白色长发随意挽起、眼神落在一卷泛黄帛书上的女子。
白素贞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时辰。
她的外貌从来不会因为熬夜而变得憔悴,修为太高,灵体自带修复,就算连续三日不眠,她的皮肤依然是白皙如玉的,五官依然是精致的,气质依然是高冷的,那张脸和她的称号一样,是”丹心仙子”,而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人间烟火气。
白色的炼丹袍宽松地落在她身上,袍子的腰间有一道浅浅的系带,没有系紧,像是她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整理,但即便如此,那件袍子下也能看出她的轮廓,胸前的饱满弧度在宽松的布料里若隐若现,她浑然不觉,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压在那卷帛书上。
帛书很旧,旧到边缘都起了毛边,字迹是上古修士惯用的篆文,笔画繁复,有些地方因为岁月的侵蚀而脱色,她在这段脱色的文字上停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摩挲,试图从残余的墨迹走向里判断遗失的字是什么。
“九幽冥莲……”
她低声念出来,嗓音一如既往地冷,带着丹心仙子一贯的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静,但她放在案边的左手,此刻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着。
不大,是那种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幅度,但她自己知道,她能感觉到。
《还魂醒神丹》的丹方她找了三个月,翻遍了丹堂所有的上古典籍,翻烂了两本玉简,托玄机真人的渠道找来了四卷来路不明的散修遗典,才在今夜,在这卷被压在最底层的帛书里,找到了一个残缺的版本。
残缺,意味着它不完整。
辅材她已经凑齐六成,以她的炼丹造诣,剩余的四成可以用相近品阶的药材替代,问题不大,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核心药材,九幽冥莲,”她的手指再次落在帛书上,把这行字描了一遍,”只存在于上古遗迹。”
帛书上写得清楚,九幽冥莲不是普通的天材地宝,它需要上古遗迹里的冥阴之气滋养数百年才能结莲,玄洲大陆目前已知的上古遗迹里,没有确切记录说哪一处有九幽冥莲,只有一句语焉不详的注释——”冥界之气最重处,冥莲或现。”
或现。
这两个字让白素贞的眉头皱起来。
她把帛书叠好,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把那条系带重新系了一圈,系得很紧,像是在给自己某种意义上的束缚,然后她走出了丹堂。
掌门的议事殿在丹堂往上三层台阶处,白素贞走得不快,在走廊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她自己让它停下来的,她的修为够,心志够,那种颤抖只是在无人的情况下才会出现一点,在有人的地方,她不允许。
云天行在殿内,身着宽大的道袍,正负手而立,像是已经在等她,他面容沉稳,眉眼之间有一种掌门应有的威严,但白素贞认识他太久了,她能看出他眼角的那一点疲倦,不是睡眠不足,是一种挂虑太久的疲倦,和苏清月失踪有关,也和云逸潜入魔宗至今未归有关。
“说吧,”云天行开口,声音沉稳,”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白素贞站定,语气是她一贯的冷,”《还魂醒神丹》的残缺丹方,出自上古医修遗典,确认是针对心智毁损型魔功侵蚀的对症丹药,辅材六成可凑,替代方案我已经有了,剩余四成有成熟的替代路径。”
“核心材料呢,”云天行问,他知道但凡白素贞能解决的她不会专程来报,能让她开口的必然是她解决不了的。
“九幽冥莲,”白素贞说,”上古遗迹专产,冥阴之气滋养数百年方可结莲,玄洲大陆目前无已知确切产地,丹方注释只提及冥界之气最重处,”她停顿了一秒,把帛书递过去,”原文在此,我没有推断的能力,这个需要更广的情报渠道去找。”
云天行接过帛书,低头扫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你这三个月做了很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辛苦了。”
“不算辛苦,”白素贞说,”苏长老曾经救过圣地,这是分内之事。”
云天行看了她一眼,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九幽冥莲的产地,我会另行安排人手去查,你继续准备辅材,等材料到位,炼丹的事,就拜托你了。”
“好,”白素贞应了一声,转身,迈步走出议事殿。
走廊里,她的脚步没有停,走得很稳,白色炼丹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背影高挑,腰肢纤细,臀部的弧度在宽松的袍子下依然浑圆,几缕银白色的碎发从挽起的发髻边散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扬了一下。
她的手,又开始颤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压,这一次让它抖,没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在走廊里,可以让它抖。
九幽冥莲,上古遗迹,苏长老的心智,还魂醒神丹,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和这些词没有直接关联的一件事,但总是在她低着头走路的时候冒出来。
云梦瑶曾经救过她,走火入魔那次,是云梦瑶的幻梦灵力把她从心魔的边缘拽回来的,她欠云家的情,这是一个事实,她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她在这件事上做得格外认真,格外不敢懈怠。
但还有另一件事。
那件事和云逸有关,和他帮她找稀有药材的那次有关,她不展开,但它就在她脑子里,压着,像一块放在心口的石头,不重,但永远在。
白素贞把那块石头在心里摁了摁,摁紧,然后继续走。
丹堂的灯还亮着,她还有很多卷帛书没翻完。
———
山门在天衍圣地的最外侧,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西侧的山脉,以及山脉之外连绵的远处,天色到了黄昏会把远处的云层染成橙红色,日日如此,周而复始,是个很普通的黄昏景色,但柳如烟在这里站了七天了,每一天的黄昏她都会出现在这里,站到天色彻底暗下去为止。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宽松,在山门前的风里轻轻飘动,她的黑色长发只在脑后系了一条简单的带子,有几缕散在脸侧,她浑然不觉,她的视线一直往前,往那个她知道遥远到不可能真的看见任何东西的方向看着。
她的眉目生得好,是那种温柔的好,不带锋芒,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她现在没有笑,眉头是轻轻蹙着的,眼神里有担忧,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是长期积累的那种,积累成了一种安静的焦虑,放在眼睛里,散不掉。
“逸师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嘴唇没动,只是在脑子里叫,”你在哪儿呢。”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柳清婉的脚步声她从小听到大,她母亲走路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什么事都不会让她真的慌,但柳如烟知道,她母亲这七天来的夜里睡得不安稳,因为她路过她寝居门口时有时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又来了,”柳清婉走到她身侧,停下,也望向前方,”站了多久了?”
“不久,”柳如烟说,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刚来。”
“撒谎,”柳清婉轻轻说,声音不重,是那种当母亲的才有的那种知道你在撒谎但不点破的语气,”你脚边的草被踩平了,不只站了一会儿。”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她脚边那一小块草地已经被她连续七天的站立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弯下嘴角,”娘,”她叫了一声,”我没事,就是想看看。”
“看看远处,”柳清婉接她的话,平静地,”看看有没有哪朵云长得像某个人。”
柳如烟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娘你别打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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