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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礼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讲完,直直地盯着承曦双眸。
战神殿下并未避开其灼灼目光,只是久久未语。
他滞留下界这许久所观所感,被对方这样赤裸裸地摊开来,他身为天界一员,无语反驳。
此次重逢,这人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他心底一直未曾完全放弃警惕。若是容礼态度吞吐虚与委蛇,执意重返天宫,他会带他回去,但也许儿时积攒的信任与亲近亦会在彼此猜忌中消磨殆尽。
可这人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他面上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实则骨子里藏着骄矜与叛逆。他直言不讳,爽朗坦率,所有好的坏的摆到桌面上一目了然,完全无有令人生疑的含糊闪烁。
承曦与之确认,“想好了?”
容礼耸肩,“嗯。”
“势必不悔?”要知道,承曦一旦离开,他再想要够到九重天,便不知是猴年马月。
容礼作揖,“在下静候殿下佳音。”
承曦不再啰嗦,旋即起身。
“殿下留步。”容礼拦了他一下。
承曦顿了顿,示意他说话。
这一次,容礼却牙疼似的“啧”了一声,支吾其词,“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承曦一脸无奈,“那就不讲。”作势要走。
“别别别,”容礼认输,“我多嘴就是了。”
承曦狐疑。
容礼轻叹了一息,“殿下果真要娶那小狐妖?”
承曦微微不悦,“言出必行。”
容礼肃声,“恕我多管闲事,话说下界婚配尚且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婚事,怕是没那么容易随心所欲吧?”
承曦滞了滞,这个问题他无法轻易否认。
其实,这事承曦之前也不是没考虑过。他在天庭地位超然,婚娶自然也非单纯你情我愿的私事。然而心头血一说是他头上隐隐悬着的刀,以至于但凡疼惜自家仙娥的神族,总不得不考虑周全。因而,即便到了可议婚的年岁,亦无人主动提及,他自己更没那份心思,便也乐得抛诸脑后。
此番私定终身,他料到必有诸般阻力。但战神殿下我行我素惯了,他认准的事,就算是天帝阻挠,亦有一拼之力。
况且,婚配说到底乃家务事,又非涉及天道人伦是非黑白的原则。他要娶的虽为一界狐妖,但也是安分守己身家清白的正经出身,不曾欺软怕硬为非作歹,比之天界自命清高或是贪赃枉法之辈,不知好上多少。只要他坚定己见,就不信有人有能耐有由头非得棒打鸳鸯不可。据他所知,至少天帝非是如此行事作风。
至于风言风语的议论,即便禁不住,不敢当着他的面讲就好。他将小狐狸养在凤栖殿中,大不了闷了闲了,出门他陪着,长此以往,嚼舌根的早晚也该消停。
这是他之前的全盘思虑,但此一时彼一时,容礼的提醒令他不得不再生挂碍。他自以为独当一面,单单忽略了小狐狸的感受,或者说他最初对其心性了解尚且不够。
但凡天神嫁娶,无不关涉良多。即便他不管不顾,婚宴拜礼总是要有的。他是要明媒正娶人家,不可能带回去私藏了事。诸事繁杂,难以一蹴而就。如今看来,这其间若是生了什么岔子,难保这嘴硬逞强的小狐狸不受委屈,继而临阵脱逃。
此般误会,一次足够。
战神殿下素来果断,此番斟酌往复也不过一息之间,他已有了决断。就是不知那惯会胡思乱想的家伙,会不会老老实实配合。
须臾,承曦点头,“多谢提醒。”
容礼点到即止,功成身退,“殿下客气了,早些休息吧。”
他起身送了两步,自己却朝院外走,“难得空闲,我没什么睡意,去山中溜达溜达。”
这片山头有苍凌的大妖灵力圈着,并无危险,承曦颔首,“随意。”
容礼信步行至峭壁之下,属下暗影映在凹凸不平的崖壁上扭曲着,莫名显出几分喜感来。
容礼心情不错,“等久了吧。”
暗影受宠若惊,“小主折煞属下,我一刻不敢耽搁,刚刚回返。”
容礼好整以暇地揪着岩壁上的草芽,“有何收获,说说吧。”
“启禀小主,属下获悉,七百年前,狐王与狐后应邀至天庭参加小殿下寿宴时,的确秘密携带幼子。但那孩子出生时并未上禀天听亦无记录,何时出生,秉性几何,皆无端倪。狐族上下铁桶一块,仅此一句,还是神君从病病殃殃的狐后口中偶然得知。”
小狐狸居然乃狐王幼子?有意思。
容礼似笑非笑,“无妨。”这一句,足以。
他捻碎了指尖绿芽,将汁液碎屑随意地抹在暗影映在石壁的脸上。颇为满意地吩咐,“做得不错,领赏去吧。”
神魔殊途(四)
小神君天甫一放亮,便来了。清羽将人请至屋内,自己找了个借口离开。
小狐狸睡得正香,无有清醒的迹象。左右不急,神君也没打算叫醒他。他走近两步,把埋在枕头里的少年翻过来。被压扁的脸颊红彤彤的,也不知是因着憋闷,还是酒意未消。小神君端详片刻,转开的眼底带着笑意。
如此这般,承曦在房中坐到日升,又日落。其间,清羽几次三番徒劳地进来添水加茶。
小神君终于忍无可忍,屈尊降贵地问了一句,“他昨夜到底饮了多少酒?”
“也就,”清羽欲盖弥彰,“几坛子果酿。”
承曦严肃,“几坛?”
清羽战战兢兢,“两,三……”
承曦不语。
清羽一狠心,“五,不,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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