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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气急败坏地跟了一路,自言自语自问自答。那倔强的青年除了最初的一句“姑娘请自重”之外,愣是再未开过口。沿途拖着受伤的腿脚,从日落走到日出,从镇子中央走回偏僻的村落,疼得面如金纸汗透衣背,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哪里来的犟驴?看着弱不禁风似的,实则顽固不化,倔到家了。
最后,紫云彻底败下阵来,目送那片羽毛似的单薄背影消失在破败的门扇之后。
“切,不识抬举,谁稀罕。”她心有不甘,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当紫云去而复返,带着医馆的大夫赶着马车上门时,已然是好几个时辰之后。简陋的村居房门虚掩,敲了半晌也无人应答。她耐心告罄闯了进去,院内更是一副破落景象。听到动静的病弱妇人气若游丝地在东厢房勉强发声,紫云让大夫领着药童前去查看,她自己如有感应一般朝西厢房走去。
推开只剩下半扇的木门,直直撞见青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抢前一步,将人扶起来,触手滚烫,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紫云一阵心烦气躁,她若是再多赌一息闷气,大约就只能赶上收尸了。彼时,她尚不懂得,此时此刻自己心底咕嘟嘟泛滥的颤抖酸涩的心绪,叫做后怕。
“瞎要强个什么劲?迂腐!”
“愚不可及!”
“活该!”
狐妖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一边扒下青年脏污的衣衫,将人搬上床。她修行多年,专攻打打杀杀的刚猛术法,不擅疗愈,而今要抱佛脚也来不及了。她手忙脚乱之下,先从怀里掏出保命的丹药给人服下,待气息平稳之后,方去喊来药童,教她处理外伤。
病入膏肓的妇人情状颇为棘手,但老大夫拍胸脯保证救得回来。只是需得隔一个时辰下针一回,配合汤剂药浴,往返不便,医馆又扔不下。于是,紫云当机立断,给了足够的银钱,让大夫将人带回医馆照料,务必上心。
安置妥当之后,她便留在青年房内,耐着性子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正经事做得笨手笨脚,花样功夫倒是手到擒来。等待人苏醒的片晌里,她手欠地将绷布打上了蝴蝶结,还在上边乱涂乱画。
千年有灵人参为引万年龟丹为精华炼制的丹丸,寻常人吃下去,命是当即救回来了,但五脏六腑无法承受火烧火燎的能量,痛苦难当。
青年睁开双眸的一瞬间,殷红的血液从鼻腔与口唇中汩汩溢出。他紧紧攒着心口的里衣,圆润的指甲陷入肌肤,像要把内里燃烧的火团抓出来一般。那双仿佛泰山崩于前也无波无澜的浅色眸子里蓄满了迷茫的水雾,无助且无辜。
紫云骇然,下意识伸手拦着他自残的手掌。她体温寒凉,如久旱逢甘霖,青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本能地靠近,再靠近,好似在烈焰焚烧中汲取最后一丝活命的气息。
紫云陡然撞入青年单薄却滚烫的胸膛,大脑兀地一片空白。经年累月罩在心尖无形的枷锁倏地碎裂,刹那间,原始的欲望被猝不及防又势不可挡地激发。她是狐妖,采阳补阴天经地义,几千年来,她从未有哪一霎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她也不过本性难移。
紫云反客为主,扑了上去,急切地寻找着青年的嘴唇,将混着血腥的无处安放的灼热吸入她的心腑,再渡回飞蛾扑火般的连绵不断的冰寒灵力。
青年混沌煎熬,逆来顺受。仅存的里衣被狐妖锋利的指抓撕扯得四分五裂,冰火两重天的肌肤互相纠缠,恨不能钻到对方骨血里去。
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云端扯下来,玷污他,弄脏他……紫云脑海中没来由地反复叫嚣着。就在木已成舟的前一刹,她蓦地扫到青年湿漉漉打颤的睫毛和深藏在眸底化不开的万年冰霜。坚硬得凄冷彻骨,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俨然泥塑的佛像,一碰即碎,再也拼不起来。
她猝然间如梦方醒,猛地将人推开,一个闪身来到井边,引水湿身,给自己浇了个透心凉。又拎着满木桶的刺骨井水跑回去,兜头灌下。一桶接一桶,直至熄灭了彼此所有的心火、欲火、无名火……
青年再次清醒过来时,一丝不挂地躺在干燥的薄衾下。他之前高热,虽浑浑噩噩但非是失忆,不明缘由,可荒唐行径记得七七八八。
紫云托腮坐在破旧的的小桌案边走神,听到声响随即望过去,入目便是那一张惨白的面容上万念俱灰的神色。
她遽然火起,冷声质问,“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青年哑声,“段,玉。”
狐妖眉峰一挑,刻意讽刺地称呼,“段郎克己复礼,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之规?”
段玉涩然,“吾,知。”
紫云起身,咄咄逼人,“那你是准备以身相许,还是以死明志啊?”不待人回答,她恶狠狠地威胁,“我这种不知自重的女人是没什么同情心的,你若是一命呜呼,我也再占不到什么便宜,即刻就让医馆把你那重病的母亲扔到街上去。”
“你……”段玉羞愤欲死,却又无可奈何,终是无言反驳。
紫云一扫阴霾,心口那股闲气终于撒了出去。她神清气爽地挥了挥手,大发慈悲,“我去给你搞点吃食,免得饿死了无人还账。”
至此,恣意数千年的狐妖后知后觉,逗弄一板一眼的读书人竟是比游戏人间还要乐趣多多的事来。
这位段姓书生,每日勤勤恳恳地往返于村落与镇子之间。看望过母亲之后,便在集市上支一个小摊子,替人书写信笺、誊抄话本辛苦挣钱。话说回来,卸下戏台上百媚千娇的扮相,这人身上竟不余丝毫脂粉气。好看也是好看的,无端有些遗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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