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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曦瞳仁一颤,仅有的光亮黯了黯。他,缓慢地转身。
“慢着,”苏青釉端量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弟弟,阴恻恻地,“既然来都来了,……”白隐玉再要开口,被他恶狠狠地瞪视堵了回去。
差不离得了。
你个没出息的玩意,我替谁出气呢?
没必要,过去了,不在乎。
那你就把嘴闭上!
双方视线针锋相对,小狐狸一扭头,败下阵来。
苏青釉皮笑肉不笑地继续,“来都来了,是骡子是马不妨拉出来溜溜。”
承曦面色泛青,“好。”
“二位,谁先来?”二王子大手一挥,将战神殿下与凡间秀才一视同仁。
林秀才慌忙摆手,“随意,随意。”
小殿下默许。
苏青釉嗤笑,“那便一同好了。”
于是,在下界一座不起眼的山头谷地中的一座小居中,狭长古旧的书案同侧并排站着两个执笔之人。这一幕若是被丹灵真君见到,老神君大约会先气得吐血,然后立即把这些个目无法纪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的家伙抓起来,扔进炼丹炉里,烧得灰都不剩。
九天之上,文武神官日日跪拜,六界之中,魑魅魍魉闻之色变的小殿下居然被迫卖艺,如此糟践,天理难容,引下天雷亦不为过。
然而,承曦本人只是在最初慢了半刻,随后亲手铺开宣纸,研磨执笔,一派冷静。
苏青釉瞅着便来气,手中扯着的少年不情不愿地挣动令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玩你自己玩,我不奉陪。”白隐玉气鼓鼓地低嗔。
他二哥冷冷地,“一身伤痕,半死不活的日子,你忘得够快的。”
承曦捏着笔杆的手狠狠地攥了攥。
小狐狸反驳,“冤有头债有主,与他无关。”
“无关?”二王子被他气笑了,“那你就权当看戏好了。”
白隐玉无奈至极,打又打不过,走又走不了,他真是拿这个疯胚没法子。论宠他,苏青釉认第二,大抵无人敢认第一。在狐族仙境疗伤的那些时日里,但凡他意念动了一下,就没有二哥找不来献宝的玩意,比老来幼子失而复得的狐王狐后还要将他视如珍宝。在他决意离开之时,苏青釉也是最为抵死不愿拼命阻拦,实在无计可施,又事无巨细替他打点,差点儿搬空半座狐山的那一个。
因而,恣意妄为无拘无束惯了的小狐狸,在二哥面前,也心甘情愿扮演言听计从的弟弟。何况,他若是执意逃离,苏青釉八成会直接一手定身术下来,他修为不及,打也打不过,徒劳挣扎。
“吾等……”被忽略的存在弱弱地问道,“该如何下笔?”
二王子眼白向上,“听闻这山上前两日落下一只掉毛的山鸡,本公子最号这一口,可惜是只不知染了什么怪病的瘟鸡,中看不中吃。不如,”他抬手指着对面两人,“二位就给我再画一只这野禽,聊以慰藉好了。”
“怎么?画不出?”
“不不,能画,能画。”林秀才收敛面上难色,目不斜视,略一思索,匆忙落笔。
承曦些许恍惚,随即从容挽起衣袖,大开大阖,款款勾勒。
不多时,走笔龙蛇,两幅画成。
苏青釉踱步至林秀才身侧,打眼一瞅,虽是白纸黑墨稍显寡淡了一些,但纸上飞禽头颅高昂尾羽分明,称得上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二王子煞有介事地点评,“先生果然高技……只不过,先前那一只瘟鸡病歪歪的,没这份精气神,先生过于粉饰,失了本真。”
林秀才满头大汗,“在下才疏学浅,献丑了。”
“非也,”二王子大度,“是我未描绘清楚。”
“是在下愚钝。”
“先生过谦。”
“……”
二人水磨了数个来回,将旁人晾足了,二王子方才屈尊降贵,两只手指鄙弃地拎起另一张画纸。
半面虚影中,凤凰展翅,羽翼丰满,虚影呵护之下,一只雪白团子一般的小狐狸,捧着鸡腿憨态可掬。寥寥几笔,虚实结合,主次分明,丹青之精妙,意态之传神,堪称神来之笔。
苏青釉方一看清,咬牙切齿。他尚未发作,一阵响动,房门被小狐狸一掌推得歪掉半边,少年大步流星,望然而去。
贪心不足
承曦回到陋室,在桌边坐下。下界俗世,昼夜更替,很快日头落山,一片幽暗寂静。山中的暮夜,非比天宫那般刻意鸦雀无声,窗外传来阵阵蛙叫虫鸣,给这一汪宁静的暮色染上些许生机。
小殿下独坐桌畔,脑海中似万马奔腾,又似空洞一片。过往百年千载,他独守着没有尽头的绝望,无谓妄想。陡然柳暗花明,他又近乡情怯,不敢去揣测重逢时的场景。
因而他罕见地畏首畏尾,踟蹰不前。
直到被动迈出这一步,现实给了他半颗毒药半颗糖。
小狐狸看似依旧没心没肺恣意跳脱,他摒弃仙族身份回归下界自由自在,他多了血脉至亲呵护疼爱,甚而接纳了曾经的刻骨仇敌。对于自己的冒然闯入,也未曾展露半分失态与在意。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承曦心里庆幸之余又空落落的,逼他不得不直面残酷的事实……他不该出现。
可他舍不得,放不下。向来严于律己至苛刻之度的小殿下,亦有失控。认命无望之时,一丝一毫的奢求皆为痴心妄想。一朝夙梦成真,私以为哪怕两两相忘亦如愿以偿。可他再一次高估了自己,经年痴念,一旦近在咫尺,让他如何放得开手。
唯有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一夜枯坐,心中尚有谜团未解,一幅应景取巧的丹青而已,何至于戳了马蜂窝?并且,当年他明明亲自确认过,狐族如何偷梁换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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