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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软的黄土坡渐渐消失,大面积裸露出来的,一眼望去都是灰白和暗红色的粗糙岩层。
昨夜降了霜,清晨的冷风一吹,地上的碎石和干枯的草根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潘茁体型庞大,身子沉,踩在这些满是棱角的碎石上,几乎每一步都会发出细碎又沉闷的脆响。
习惯了在泥土里跋涉的肉垫,乍一踩在这冷硬带棱角的石头上,多少有些硌得慌。
潘茁低下头,凑到一块凸起的暗红色岩石前嗅了嗅,习惯性地伸出前掌,像以前在山林里刨竹笋那样刨了下去。
伴随着“咔啦”一声脆响,岩石表面被他挠下了一大块碎石,红岩生生崩开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潘茁已经有点习惯自己这突然增大的力气了,他低头扒拉了两下被砸开的石块,除了一堆石粉,什么都没挖出来。
没有多汁的草根,也没有肥虫子。
他嫌弃地甩了甩爪子上沾着的石粉,还对着崩开的红岩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两声不开心的哼哧声,老老实实地收起爪子,跟上走在前面的姐姐。
两边的地势随着前行越来越高,不知不觉间,姐弟俩走进了一条又深又窄的碎石峡谷。
视野里的景色变得单调且压抑,耐旱的灌木和枯草在这里几乎绝迹,全是大块崩落的碎石和生硬的岩壁。两侧是暗红色的绝壁,崖面平整得像被巨斧削过,只有几道风化干裂的石缝斜斜地挂在崖壁上,零星几根杂草在缝隙里勉强扎根。
两堵巨大的石墙,把头顶的天空生生挤成了一道细长发白的线,山风在狭长地形中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怪响。
在这荒凉的峡谷里跋涉了半日,姐弟俩都有些渴了,潘芮领着弟弟在乱石堆里寻摸许久,才在崖角下找到一小洼从石缝渗出的积水。
水面冻了一层白冰,潘芮一爪敲碎冰层,姐弟俩凑过去,舔舐着底下混着石渣子的冰水,勉强润了润喉咙。
离开水洼继续往前走,风向忽地变了。
原本只带着干冷石粉味的风里,毫无征兆地飘来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不是花草清香,也不是腐叶闷臭,而是一股浓烈、醇厚,顺着风口猛灌过来,闻着让人腮帮子瞬间发紧、舌根直冒酸水的味道。
跟在后头的潘茁正张嘴喘气,迎着风口,结结实实地把这股浓烈的怪味吸进了鼻腔。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在谷底猛然炸响,声浪在红岩绝壁间来回碰撞,震得崖壁高处的几块碎石“簌簌”砸落。
潘茁庞大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像是又被蜜蜂蛰了鼻子,惊慌地往后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石头旁。
他顾不上疼,喉咙里滚出抗拒的低吼,两只粗壮的前掌死死捂住黑鼻头,用力揉搓着。
潘芮也不太好受,对于嗅觉灵敏至极的野兽来说,这高浓度的酸涩气味简直是一场灾难。
但她没有惊慌,反而在这股酸风中嗅出了一丝熟悉的人间烟火气。
这气味她认得太清楚了。
前世为人时,她曾经在一些作坊外,闻过差不多的味道,只不过没有当下这般醇厚。
这应该是五谷经过长时间发酵、在深缸里久藏陈酿,才会散发出的酸香,也就是醋味。
荒山深谷,有酿醋的酸香,说明不远处必定有人烟。
潘芮伏低身子,借着谷底几块巨大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只探出半个脑袋,迎着风刮来的方向查探。
她屏住呼吸,顺着风向往高处望去。
在距离谷底极高、几乎垂直的半山绝壁上,竟然贴着一片灰白色的屋舍,全是用石头一块块垒起来的,顺着崖壁天然的凹陷处见缝插针地挤在一起。石屋与石屋之间,隐约能看到几条窄窄的悬空木栈道相连。
在最高处,甚至还有一片规模不小的殿宇,殿宇的下半截完全悬空探出崖外,毫无遮挡,全靠底下几十根粗壮的木柱死死顶在深深的干裂石缝里支撑。
此刻山风猛烈,悬在半空的木质楼阁仿佛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却又稳如磐石地嵌在那片绝壁上。
隐隐约约地,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微弱的犬吠。
能在连泥土都抠不出一捧的险恶绝壁上扎根,并且酿出如此醇厚的酸醋,这方天地间的人类,骨子里似乎也透着和红岩绝壁一样的冷硬与顽强。
潘芮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
人类的聚落,意味着变数和麻烦,避开永远是荒野生存的上策。
潘芮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走到还在石头后捂着鼻子装死的潘茁身边,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弟弟的后颈,喉咙里发出绵长平稳的呼噜声,丹田内的气旋微微一动,几缕灵气萦绕过去,悄悄压下了他鼻端的酸涩。
感受到姐姐熟悉的体温,潘茁这才试探着抬起头,委屈地拿大脑袋在潘芮肩膀上蹭了蹭,感觉鼻子的不适退去大半,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潘芮没有出声,只是用肩膀轻轻顶了顶他,示意跟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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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惊扰那片高高悬在半空的石屋,她领着潘茁,紧紧贴着峡谷另一侧崖壁下的浓重阴影里走。
哪怕踩在碎石坡上极容易滑倒,潘芮每一步也落得极其轻缓,庞大沉重的身躯在乱石间穿梭,几乎没有发出石块碰撞的声响。
潘茁虽然走得跌跌撞撞,但也学着姐姐,放轻脚步,压低了喘气声,之前在泥水里练出来的稳当底盘,此刻派上了用场,哪怕踩在打滑的碎石上,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摔个四脚朝天。
姐弟俩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那片崖壁村落的正下方绕了过去。
直到走出了很远,峡谷的地势再次发生偏折,那让熊腮帮子发紧的酸涩气味才渐渐淡去。
身后的酸风还在峡谷里盘旋着,连同那座嵌在红岩绝壁上的石头村落一起,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碑,被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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