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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三世投胎长大成人,浓浓已经厌倦当小孩的日子了。这一次她等到投放的肉身长大了才过来,只是这意味着她将面临着不可控的局面。就比如眼下,年满离开福利院的她攥着福利院发的五百元,站在香港街头,举目无依。
香港还是那个熟悉的香港,房价一点都没变。
现在是1984年,浓浓找了很多工作都不满意,要么需要学历门槛要么工资很低。她急着赚钱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中介只听说她会看牙,就帮她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证件就能行医的地方——九龙城寨。
浓浓一开始是抗拒的,但是听了中介说的高薪,她不可避免的动摇了,而且看牙也不是做坏事,顶多无证行医,只要工作一个月她就能脱离眼前的困境,到时候再辞职也可以。
上辈子她花了四十万美元拿到的牙医证书,和此时的牙医技术相比,她这技术算是顶尖的,老板当天就聘用了她,一个月给2000底薪,和30%的提成。光是底薪就比外面能给她的打工岗位的薪酬多了一倍。
九龙城寨的牙科诊所,不叫诊所。
它没有招牌。只在生锈的铁门上面,用红色油漆在渗水的墙壁上,潦草地刷了两个字:牙科。
位于城寨内一栋楼的三楼——所谓楼,不过是水泥框架里见缝插针垒出的蜂窝。楼梯陡峭拥挤,台阶被磨得中间凹陷,边缘沾着永远扫不净的黏腻。每一步,铁皮与木板结构的楼梯都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间牙科的老板在上个月去世了。老板娘请浓浓来上班第二天,吆喝来了不少客户,都听说她是美国回来的技术人员,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是真的来看牙。
浓浓红脸,还好戴着口罩,没事的没事的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福婶躺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牙椅,紧张地张开嘴。新医生身上有股好闻的气息。只见她手持口镜与探针,手腕平稳,探针轻巧地探入,避开敏感处,只在需要检查的地方轻触点触。
“这颗大牙蛀得深,靠近神经了,所以特别痛。现在发炎,我帮你清理干净上药,缓一缓,过几日不痛了再来补,尽量保住牙。如果直接拔……后面吃饭不方便。”
福婶听着,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些,“唔好啊。”
围观的人原本窸窣低语,此刻也逐渐静下。
年轻的女医生动作清晰有序。镊子夹起棉球,蘸取消毒药水,仔细擦拭区域,然后才拿起牙钻。
老旧马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她的手极稳,钻头只在必要处停留,嗡嗡声断断续续,并不一味嘶鸣。每当福婶身体一僵,她便稍作停顿,或用口镜轻挡邻牙隔绝震动,或低声安抚:“忍一忍,快好了。”
清理、冲洗、上药、暂封。每个步骤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从前黄师傅那种潦草的不耐。最后,她用温盐水让福婶漱口,细细交代:“这两天别吃硬的东西。药能消炎止痛,按时吃。三天后回来复诊。”
大伙看不懂太深的技术细节,但他们看得懂态度:那份沉稳,以及处理过程展现出的条理和明确目的。这和城寨里和那些带着江湖气的赤脚医生截然不同。
浓浓暂时和老板娘霞姐住在一起。霞姐家里算是城寨里的豪华大套房了,住的地方宽敞,还有一间厕所。浓浓负责工作赚钱,霞姐照顾孩子老人们和她,这种感觉很奇怪,倒像是她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不知不觉,她在城寨里已经待了半个月,还算适应。
时近傍晚,最后一个补牙的客人刚离开,浓浓正低头清理器械,霞姐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走进了没关门的店里。
“浓啊,辛苦啦。”霞姐把铝制饭盒放在一旁勉强算作桌子的木板上,“八点还有个客人要来,说是牙痛得厉害,我让他直接上来了。”
“好。”浓浓应着,手里的活没停,“你快回去看孩子吧,不然囡囡又不写作业了。”
霞姐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叠成柔软的褶子:“知道啦!喏,给你做了油葱鸡饭,趁热吃。葱油我熬得特别香,鸡腿也留给你了。”
她说着掀开饭盒盖子,热气混着葱香和酱油的咸鲜一下子漫开,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与旧金属气味的房间里,劈开一小团温存的世俗暖意。昏黄灯光下,白米饭上铺着油亮的鸡肉,剁碎的葱花和姜末撒在上面,简单却扎实。
“谢谢霞姐。”
“谢什么,你吃饱要紧。”霞姐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又回头叮嘱,“那人若是难缠,你就喊一声,我在楼上听得见。”
浓浓洗净手,在牙椅旁的木凳上坐下。饭盒捧在手里,她慢慢吃着,听着外面城寨隐约的嘈杂,远处麻将牌的碰撞,哪家孩子的哭闹,水管断续的滴水声,还有吱吱叫从窗户外面跑过的老鼠,竟然停在窗前和她四目相对。
她叹了口气,拨了一小块的米饭给了它,谁让老鼠和兔子有亲戚关系,“呐,吃吧,以后少来找我,我也没有吃的了。”
龙卷风靠在门框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墙皮剥落的走廊光线昏暗,他指尖的烟头明灭,像只沉默的眼睛。目光先掠过小姑娘低头扒饭的侧影,背挺得笔直,拿筷子的姿势有种格格不入的讲究。最后停在她指尖悬着的那粒米饭上,和窗台上耸动鼻尖的老鼠对峙。
“它下次会带一家老小来。”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带着常年吸烟的沙哑。
浓浓手一抖,饭粒掉在窗台。老鼠嗖地窜走。她回头,看见逆光里一个瘦高的男人轮廓,白汗衫,黑裤,一头白发。
“龙叔?”霞姐提过他,城寨里的管事人。浓浓没见过,但是能看出他脸上有着不为生计而烦恼的从容,这恰恰是城寨里的人没有的。
龙卷风走进来,径直躺在了椅子上,“我来早了,打扰你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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