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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亭斜倚在圈椅里,一脸昏昏欲睡; 柳望执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雨,手里还捏捧着一碗消食的茶,冒着蒸蒸热气。 孔连鹤一脚踏进门槛,水珠子顺着他披风角往地上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人呢。” 没有寒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叫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面对突兀闯入的不速之客,柳氏兄弟二人好似也不意外,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孔掌舵。” “柳军长。” 两位长辈的简单打过招呼,听不出彼此情绪。 柳望亭因为有柳望执在场,也不似寻常见到孔连鹤就想绕道走,此时居然也能淡定笑了笑:“孔大哥这是打哪儿冒雨赶来的?” 孔连鹤没工夫跟他废话。 “弥真人呢?” 孔连鹤站定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望亭,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少年人完全笼罩起来。 柳望执这时转过身来,语气比他弟弟更松快些:“哟,孔掌舵的,您这可小点儿声——弥真睡了。” 孔连鹤抬了抬眼。 身着军装的大老粗嘴一咧,像是很喜欢刚才自己的造句,笑容灿烂:“小东西貌似走了趟远路乏得狠,这会儿在隔壁厢房睡着了,睡得跟猫似的……你知道他上哪了吗,累成这样!” 孔连鹤不搭理他的明知故问—— 从柳望执脸上闪烁的幸灾乐祸,他就知道弥真没瞒着他们。 孔连鹤盯着这兄弟二人看了两息,虽然脸上都挂着笑,但他们的态度也相当明显:不会轻易给人。 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男人整个人压近了坐着的少年几分,桌上的茶碗子被震得晃了一晃。 “柳望亭,弥真人呢?” 屋里静了一瞬。 柳望亭到底还是对男人有所畏惧,脸上的笑淡了些,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有些招架不住。 倒是柳望执走近了两步,不急不慢地将桌子上翻倒的酒壶扶起来,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玩笑:“啧啧,孔掌舵的,您这脾气,难怪弥真他——” 话还未说完,被一双黑洞洞的眼杀强行止住。 不过柳望执本来也不准备继续说了,贱兮兮的住口,死活就是要让眼前这素来眼睛长在头上的人物吃吃瘪。 “人是在我们这,我今日打马街边过时搁路上捡回来的——差点叫我的马踏成了馅饼。” 孔连鹤不悦地微微眯起眼。 柳望执笑嘻嘻继续道:“小东西走了长路又淋了雨,累得吃饭都拿不住筷子……现下好不容易吃饱了身子暖了便睡了,孔掌舵何苦来又把人折腾醒?” “那我等。“孔连鹤直起身,语气不容分说,“等他醒。” 柳望亭和柳望执再次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雅间门外走廊里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纸窗上明明灭灭……半晌,柳望亭才慢慢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孔大哥,今晚弥真就回我家去吧,你们这也是刚闹完,他醒了也不一定愿意同你走。” “就是,”柳望执笑着接过话,“明儿也不是天不亮了。” 捡着的猫还有还的道理吗? 养猫要封窗啊。 孔连鹤闻言,半晌没答话,径自走到厢房门前,在廊下站定。忽而起了一阵风,雨水顺着屋檐的滴水线连成一道线,砸在他肩头,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一动未动。 男人抬起头,看见楼上有一扇窗亮着,帘子拉得严实,看不出里头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他要找的人在里头…… 孔连鹤盯着那扇窗看了片刻。 身后。 柳家两兄弟一左一右,倒像是提前商量好了阵仗,犹如门神一般,脸上是客气的,行为看不出要有半点让步。 孔连鹤在檐下站了许久,雨声把别的动静都盖了过去,许久才听见他嗓音破为沙哑。 “告诉他我来过。让他明早回家来。” 那扇关着的窗始终没有动静。 孔连鹤转身下楼,至酒楼跟前牵了尚未安顿的战马一跃而上,马蹄声渐行渐远,逐渐那高大的黑色身影与雨幕和夜色中融为一体。 …… 给人添麻烦并不是弥真的本意。 但他忘记了自己大病初愈,按照道理来说不能受气当然也不能受寒更别说淋雨,于是到了傍晚,还未来得及走出那用餐的酒楼,他便再次发起热来。 记忆中他还迷迷糊糊的陪着柳氏兄弟二人有来有回的闲聊,然后“嘎巴”一下,突然没了下文—— 再次睁开眼,他正被人横抱着。 “……大哥?” 迷迷糊糊下意识的叫完,有反应过来好像不对,抬起头对视上一双漆黑的眼,闪烁着戏谑,跟孔连鹤的完全不同。 周围熟悉又陌生,是柳望亭的家里,以前他来过几次。 近在咫尺的是一颗冰冷的军装上衣纽扣,纽扣是定制的,北防军阀部队的图徽。 哦。 柳望执。 弥真没急着挣扎把自己的脸从那热烘烘、硬邦邦的胸膛边拉开距离,只是抬了抬头,从柳望执的肩膀上看到了后面跟着的柳望亭—— 两人四目相对,他给了后者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晕倒了。” “胡说八道。”弥真嗓音沙哑,但十分具有信仰,“我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 柳望亭早就习惯了弥真的强词夺理套路。 柳望执则哈哈大笑起来。 弥真的脸被震动的胸膛震得发麻,然后被男人好玩似的掂了掂。 柳望执跟抱着只猫似的,步伐地将弥真放到了自己的卧房旁边那间客房,柳家并不是很大,没有那么多空房间可选。 …… 寄人篱下这件事,当它真的发生时,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许是人在极端虚弱时,骨子里总是对目前来说最好的选择率先缴械投降—— 又或许是这柳家的床褥太过柔软,虽然没有孔公馆那种佣人精心熏香过的香,但大约伺候的人在将被褥铺上床前,也曾经极其细心地抱到阳光下晒过,总之床上暖洋洋的味道叫人觉得无比安心。 弥真难得睡了一个相当安稳的觉,迅速找准了自己作为一个外来者的舒适区。 中间只是醒来过一次,弥真只是在床上滚了滚,没有多少心理负担的就再次昏睡过去。 柳家兄弟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的客房也不太有印象,浑浑噩噩的发热持续到了半夜,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蒸干了的馒头。 干巴巴。 邦邦硬。 睁着眼对陌生的天花板沉默了五分钟后,喉咙里快要燃烧起来的干涸打败了他的胡思乱想。 弥真摸黑爬起来,去客房里配套的浴室擦了把脸便下了楼,凭着窗外那点月光和他浅薄的记忆,找到客厅角落的茶几。 他来柳家的次数不太多,记忆中柳家的帮佣仆从好像每次都是从偏厅一处矮几上取水招待,弥真半抹黑靠近,果不其然看见茶几上有他要找的东西—— 一壶最近正流行的、可能不那么复古派的玻璃壶装着一些水,旁边有个小盅,里面放着一些陈皮。 弥真口干舌燥。 手脚发软的迅速给自己倒了一杯陈皮水,端起来要喝,然而清甜的水刚碰到干得紧绷的嘴皮子,他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 弥真有些茫然的回过头。 月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客厅另一侧的餐桌上,把那处照得半明半暗…… 紧接着,像是什么鼓胀的东西被捅破后泄露了,几声急促的吐息声从黑暗中传递出来。 “?” 看到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影时,弥真才意识到原来这黑漆漆的客厅里并不是只有他。 高山红——那个最近听说被一位军爷豪掷千金硬生生捧起来的角儿——活生生的就在那里。 弥真眨眨眼,有那么一瞬间恍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实则并没有醒。 戏台上那风情万种、姿态万千的戏子,此时雪白的一条腿勾在一截苍劲有力的腰上,那腰随着动作起伏。 一只手背上有青筋凸起的大手攥在那条白腿上…… 力道大得在皮肉上掐出几道印子。 高山红被日得狠了,仰着脖颈,呜呜咽咽,从喉咙里漏出断续的气音。 ——眼前的画面过分震撼。 弥真的脑袋陷入震惊的一片空白。 硬生生盯着看了好久,他才感觉到那点黏腻的汗尽然退了,气血一股脑的冲上了脑门…… 什么叫非礼勿视? 少年的闭了闭眼,低下头去,恨不得顺便捂着耳朵,把非礼勿听也落实到底。 然而他光闭眼低头没有用,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未断,皮肉碰撞发出特别的声音清脆又闷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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