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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挪步过去,周围耳边吵杂声与音乐声一齐小了点。孔连鹤微笑着说:“这可不是光举着酒杯能商讨完了的事。” “那是,那是,您是个明白人呢,对不对——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孔掌舵。” 关志国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那份亲近做得十足十,“如今这个世道,讲什么华夷之分,早就过时了。日本人也好,咱们也好,同文同种,五百年前嘛本就是一家!” “哪里的一家?”孔连鹤似笑非笑,“汉光武帝时期,‘倭奴国‘遣使朝贡,汉光武帝赐‘汉委奴国王‘金印才有了所谓番邦……怎么,关委员的历史从清军入关那页开始学的么?” 关志国被他说得语塞。 他转头去看傅薄宽,这位秘书不单是花架子,还负责在上司面色扭曲时维持一些体面:“关委员的意思是,所谓东亚共荣,说到底是要拧成一股绳,一同富强起来。” 关志国长吁一口气:“孔掌舵,您应该也懂得,这北城的港口若能与东北打通,往后这六省的水路,可就不止是六省的水路了。” 他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这份基业,能做到多大,孔掌舵自己想——家大业大啊,指日可待。” 孔连鹤端着酒杯,没有立刻答话。 他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杯脚。 “关委员这话,”他缓缓开口,“说得很动听。” “不敢当。” “只是有一样,我不大明白。”孔连鹤抬眼,“既然是同文同种、一家人,那这‘特别委员’的名头,为何要挂在外务省底下?家大业大,又是谁的家,谁的业?” 关志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孔掌舵说笑了,”他很快接上,“不过是个虚衔,做事方便罢了。至于那家业么,自然是您孔家的——哎哟,您可不能认为,咱们是来分一杯羹的呀!” “原来如此。” 孔连鹤淡淡地应了一句,举杯示意,仰头喝了一口。 关志国见他松了口气似的,谈兴更浓,又说起东北的铁路修得如何好,港口的吞吐量翻了几番,日方的技师如何肯教,末了又绕回来:“所以说,这份合作,于公于私,那都是天大的天作之合!” “关委员,您在这说得天花乱坠……” 孔连鹤神色忽然顿住了。 身旁关志国还在侧耳倾听,孔连鹤这般突然的停顿其实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只是一瞬。 “不如明日带着您的协议,我们谈判桌上仔细探讨。” 他淡淡把话说完。 与此同时,男人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动声色的越过关志国的肩头,落在了宴会厅侧门那处—— 那里,一名同今晚的服务生打扮一出无二的年轻少女正端着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 黑裙白围裙,头上戴着白色的荷叶边小帽,帽檐压得低。 少女垂着眼,托盘上摆着几杯斟满的香槟。 她脚下踩着有一点点跟的漆黑小皮鞋,走得不快不慢,姿态收得极好,混在几个同样打扮的侍者里,半点不显眼。 那张脸,粗看过去,甚至有些陌生。 眉形改了,眼尾用什么东西描得下垂了些,鼻梁的高度也被往两旁扩宽显得矮塌,脸颊有雀斑,肤色偏黄…… 面颊里似乎还垫了什么,可能是棉花之类的填充物,这让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了下去。 ……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若不是极熟的人,绝认不出来。 可孔连鹤只看了一眼,那走路时下意识轻微幅度的踮脚,好像总是活泼跳跃着的习惯; 纵使托盘端得四平八稳,手腕却下意识往内收着出现了一种对此业务并不熟练的小心翼翼;还有那双垂着的眼睛,睫毛乱颤,明显有些紧张。 “……” 堪称处处是破绽。 “……孔掌舵?” 关志国的话说到一半,见对面的人忽然不应了,疑惑地唤了一声。 孔连鹤有些头疼,额角青筋突突地跳,脸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缓缓收回目光。 他把那杯已经端了许久的酒,稳稳地搁回桌上,唇角甚至扯出了一点得体的弧度。 “抱歉。”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方才想到点别的事,关委员请继续。” …… 孔连鹤与关志国交谈间,傅薄宽端着酒杯,一个人踱到了窗边。 那是他多年养出来的习惯—— 凡是这样的场面,酒过三巡之后,他总要寻个僻静通风的地方站一站,把满堂的喧腾隔开半刻,让脑子清一清…… 宴会厅这一面落地窗临着后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几点零落的灯火,正合他的意。 也就是在这时,他一眼看见了窗台上的那些花。 ——是马蹄莲。 新鲜的雪白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插在几只素净的玻璃瓶里,沿着窗台每隔一段空档摆一瓶,一路排到窗子的尽头。 傅薄宽心里熨帖极了。 若是在新京,谁都知道傅秘书的办公室里,每日必有这样一束新剪的马蹄莲——这是他自己私人的一些爱好,关志国也惯着他,时而在上班路上买上一束,权当两人之间隐秘的互动。从不曾对外人提起过。 可底下的人揣摩上意的本事总是了得,一来二去,这便成了新京官场里心照不宣的一桩小事。 如今在这千里之外的北城,在这么一个匆匆布置起来的接风宴上,竟也备得这样的妥帖,自然只能是关至国的手笔。 这个人虽然年纪大又其貌不扬,但对自己上心的事真正是照顾到细节微末,连这样一件小事都能照顾…… 实在甜蜜。 傅薄宽微笑着弯下腰,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那朵开得最好的花。 就在他俯身的那一瞬间—— 突然耳边有消音器特别的尖锐声音,紧接着一颗子弹凌空而入。 它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起一线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 傅薄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方才那一刻,宴会厅里丝竹依旧,笑语依旧…… ——但变故就这样发生了。 作为身份特殊的官员,他们这些人对着枪械消音器的声音有近乎本能的敏感,当街炸裂开的子弹是给人听的,是装着消音器低调的枪响,从来只为一件事而来,索命。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傅薄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好半天才嘶哑地吼出声来:“刺客!有刺客——!” 那一声撕破了满堂的和谐笑语。 众人转过头,只来得及看到傅薄宽哪里还有平日里的优雅从容,发丝凌乱下来在眉间,年轻男人连滚带爬的狼狈躲过了第二发子弹—— 随即“砰”的一声闷响,窗台上那只玻璃花瓶应声炸开,碎瓷与水花四溅,几支马蹄莲连着断茎,狼狈地散落一地! 宴会厅霎时炸了锅。 尖叫声、桌椅倾倒声、瓷器碎裂声轰然乱作一团,宾客四散奔逃,有人往门口涌,有人往桌底下钻,随行的护卫拔出枪来,一边高声呵斥一边冲上前去…… 水晶灯下,方才还衣冠楚楚、谈笑风生的一室名流,转眼成了一团乱麻! 换乱当中,孔连鹤一只手搀扶着吓得两股颤颤还要关切往傅薄宽所在方向高呼“鸿音”的关志国,将他往外推—— 他神色阴郁地瞥了一眼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只掠过一个念头:谢承循的枪法实在是臭。 ……那样近的距离,那样好的角度,一个俯身的空当,竟叫他打偏了。 可傅薄宽今日必须死。 这一枪没打中,人已经惊了,惊了在宴会厅内恐怕便再无第二次机会,往后他身边的护卫只会加倍,行程只会更严…… 孔连鹤的大脑飞速地转动起来。 在短短数十秒内,男人把自己在楼下的部署一处一处地回忆过去—— 正门、侧门、后巷的车道。 他一共设了三处埋伏,本是为着以防万一。 如今已经打草惊蛇,那么从这些人走出宝嘉酒店的那一刻起,或许就—— 他的思绪还没来得及理清。 兵荒马乱之中,余光里里有一抹黑色的裙摆飞扬,白色裙兜蕾丝花边在黑色承托下白的刺眼。 “哎哟!” 关至国被慌乱的人潮撞得一个踉跄,脚下没能站稳,整个人朝着侧旁跌了过去——恰恰跌进了一个端着酒水托盘的女服务生怀里。 那女服务生手上一松,托盘“哐当”落地,几只装满了琥珀色香槟酒液的高脚杯砸得粉碎,酒液泼了一地。 她伸出双手,稳稳当当地,把这位跌进怀里的贵客扶住了。 孔连鹤的瞳孔骤然收缩—— 电光火石之间,少女那只扶人的手往怀里一探,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掌心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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