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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准备迈出脚步的时候,无数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扯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来自编辑的手,来自读者们的手,来自星辰集团的手,来自各种版权资方的手……读者们在评论区嗷嗷直叫,抗议天少想要乱来的企图,刘哥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地劝他,天少若在qq和微信上装死,刘哥就干脆找上他家门来,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这样做不仅仅是流失读者的事,《屠神者》的网游、动画、影视版权都卖出去了。如果他在最后五分之一的剧情里来一个反套路神转折,他让那些买走版权的金主爸爸情何以堪?人家剧本都按着星辰集团提供的大纲写好了,前期工作都准备好了。然后他这个原作的结局一出来,让人家全部推翻重来吗?到时候给他寄刀片的就不仅仅是读者了,从版权方到星辰集团的高层,估计都得提刀来见。 也就碰上天少这样的大神,编辑还会耐着性子好好讲道理,要换其他人,涉及到如此重大的利益问题。倘若真和作者谈不拢,星辰集团分分钟直接诉诸法律手段。星辰的作者合同里,有一项条款就是星辰集团有权提出让作者修改作品的大纲和内容。如果作者执意不修改,属于违约行为。 天少把刘哥好言好语劝出了家门,然后把自己锁进房间里,好几天都没在饭桌上现身,急坏了两老。葬礼 和母亲谈完的那个夜里,天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他18岁的时候刚开始写的那篇小说,那时候他的文笔还很幼稚,可他对此毫不自知,也不知道写小说将会给他带来怎样一种未来,他只是兴奋地写着,每天把充塞在脑子里的各种想法打进电脑,发布出去,然后反反复复地刷新评论区,和每一个给他留下只言片语的人认真交流。那时候他根本不懂套路是什么,只是按着自己的感觉写。由于他很透明,而且毫不隐讳自己的学生身份。所以喷他的人不多,那寥寥的几个读者都是抱着好奇和交流的心态,给予他足够的体谅和鼓励。 那时的他真心实意地感到,写小说是快乐的。 天少梦中惊坐起,抬手一摸自己的脸,他已泪流满面。 天亮后,天少觉得就连他半夜坐起的那一幕也是梦,他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流泪——他都30岁的人了!不,这太丢人了。什么男人哭吧不是罪,他不承认,他坚决不承认。他一定是近期压力太大,魔障了。 写吧,不就是写大家想看的东西吗,没什么大不了。天少从床上爬起,坐到电脑前,发了十秒钟的呆,然后打开文档。 天少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地写完了《屠神者》最后的部分,他必须快,机械式地、不假思索地快,好像只要他足够快,脑海深处爆发的那些胡思乱想就追不上他。 他把他的主角送上了人生巅峰。他把他的主角扔进了穷途末路。他笔下的那个人杀死了神,然后他又亲手把那个人杀死了。 《屠神者》完结那天,天少感到前所未有地倦惫。 仿佛亲手完成了一场葬礼。 他撂下键盘,连手提电脑的盖都没力气合上,起身就失魂落魄地扑上自己的床,只想大睡一顿、大梦一场来驱逐自己的倦惫。 却睡不着。累得肝肠寸断,却睡不着。他觉得自己最后不是睡过去的,而是力竭之后昏过去的。 也许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良药。那天之后,天少不再碰有关《屠神者》的任何东西,电脑里的草稿也好,星辰网上的书栏也罢,连同微博,通通被他屏蔽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一口气休息了好一段时间,天少才渐渐从梦魇中恢复过来。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躲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却不放过他,外边的一片歌舞升平与天少心中的地动山摇形成了强烈对比,所有人都在恭喜他又一次圆满地达成新成就,都在讨论《屠神者》各方面的数据有多好,甚至已经在进一步探讨《屠神者》的后续版权开发,刘哥还兴致勃勃地问过他有没有写续篇的打算,或者使用同一个背景设定,换个主角也行云云……天少总是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着,信手拈来地用他学生时代对付长辈的那一招对付这个社会——虚心接受,坚决不改。反正你们说得都对,听不听就是我的事了。 刘哥见天少似乎对《屠神者》的续篇不感兴趣,便转换了进攻的方向,隔三岔五就在网上骚扰他,每次谈来谈去都绕不开同一件事——天少,什么时候开新文呀? 有一天,刘哥亲自上门,却不是为新文的事了,而是为一件更大的事——第四届星辰盛典。 天少必须去,他要上台领奖。今年不是天少本人获奖,而是他的儿子《屠神者》获了奖——年度超级ip优秀作品。 刘哥说到这茬的口气简直带着一点「这根本毫无悬念」的得意。 天少明白了,什么叫该来的躲不过。 天少在阿姆山的一顿滔滔不绝中恍惚地走完了自己的脑内小剧场。然后,他猝不及防地被一个人从阿姆山那给提溜走了。 天少以为是哪个好哥们终于来解救自己了,定睛一瞅面前那张脸,得,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刘哥。”天少笑得灿烂。 “天少啊。”刘哥笑得更灿烂。 天少想找个借口开溜,但刘哥那笑眯眯的眼神盯得他发毛。 刘哥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一天找不着他人能比他妈还着急的编辑。 “天少,”刘哥勾上天少肩膀,亲热异常,“来,咱来唠唠正事哈。” “啥正事?”天少依旧装傻。 “天少,别跟你刘哥皮,”刘哥说,“你酝酿这么久了,啥时候开新坑啊?” “哎——”天少揉起太阳穴,“码字码得我头疼,我得休息——” “你休息仨月了。”刘哥说。 “可能之前写太久了,你看我一天都没断过更吧?伤,太伤了,我现在年纪大了,哪能跟年轻时一样啊……”天少愁眉苦脸道。 “我看你很容光焕发啊,这细皮嫩肉的,过得比九爷都滋润。”刘哥说。 “我是内伤。”天少肃然道。 “你别拿刘哥寻开心了,新合同都给你准备好了,现在榜上刚好大神少,你抓紧开新文,我保管给你拿到最好的推荐位,刘哥说到做到。”刘哥拍着胸脯保证。 “我当然相信刘哥你,”天少说,“可我也得有灵感啊……” “你之前不是才跟我说你新文大纲都想好了?”刘哥问道。 天少:“……” 天少:“我现在卡住了。” 刘哥盯着他,天少心虚得理直气壮地让他盯着,刘哥盯了半晌,拍拍天少肩头,“天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推荐位我也不可能一直霸在手里。要是被别人抢了去,到时我也没办法啊。” “行行行,刘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天少又笑起来,“你别操心我,你得多操心一下自己家里的事啊,前两天你朋友圈不是才说着嫂子二胎要临产了么?” 刘哥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原来你还挺关心我啊。” “我哪能不关心刘哥啊。”天少说。 刘哥乐呵,“你小子……”他摇摇头,“行吧,你有想法了回头跟我说啊。” “好嘞!”天少应道。 晚宴结束,天少回到酒店时已是凌晨一点多。劳累了一天,天少本以为自己躺上床就能睡着,没想到,他失眠了。 他失眠不是他神经纤细,而是向晨说的那些话发挥出了延时性的魔音贯耳功效,在他脑子里絮絮叨叨地循环往复。 尤其是那一句——《屠神者》的结局,你自己满意吗? 天少终于妥协,彻底睁开眼睛,对着高高的天花板无声咒骂,不秋草,我x你大爷! 他很矛盾,他深知自己不讨厌向晨,但他真的不是很想再见到这个人。 向晨太犀利了,他的言辞,他的眼神……他的一切。而他的彬彬有礼,更凸显了这种犀利。 可是,天少越是不想见到他,越是觉得不秋草三个字,以及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一切,在自己的世界里占据了越来越多的。 这么下去,他要被挤压得爆炸了。 天少知道自己可以选择逃避,一直逃避,没人能逼他去关注不秋草的动向,去看不秋草的作品,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假装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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