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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成成!不急不急!”妇人爽快地应了,又叮嘱道,“姑娘费心,针脚密实些。” 送走了这位客人,林母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林知桃拿着那件旧衣裳,心里也踏实了几分。这京城的日子,跟澹州似乎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一针一线,踏踏实实地过。 忙过晌午,林母让她去还咸菜坛子。 “邻里间的礼数,不能少。”林母从装炊饼的篮子里拣出两个还温软的,用油纸包了,“一并带去,就说多谢周先生。” 旧书店就在对门,门脸比林家铺子还窄些。门楣上悬着块木匾,字迹已斑驳,勉强能认出是“博文”二字。门虚掩着,林知桃轻轻推开。 店里光线昏暗,四面墙都是顶到梁的木架,架上塞满了书。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的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人心静。 周秀才坐在靠窗的方桌后,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残破,他正用毛笔蘸着浆糊,小心地将一页脱落的纸张粘回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周先生。”林知桃将坛子和油纸包放在门边的矮几上,“娘让我来还坛子,还有两个炊饼,您尝尝。” “有劳。”周秀才放下笔,“姑娘可愿帮老朽一个忙?” 林知桃走到桌边,看清了那本书。书页泛黄,边角缺损,是手抄本。 “这书脊的线断了,老朽眼神不济,穿了几次都没穿对。”周秀才指着书脊处散开的棉线,“姑娘是做针线的,手比较稳,可否帮老朽穿一下?” 林知桃看了看那散乱的线头,接过针在桌边坐下。 书页很脆,她动作只能放得极轻。线是结实的棉线,她比了比位置,一针穿过原先的针眼,拉紧,再穿下一针。修补衣物练出的手感,用在书本上竟也合适。 线穿好了,她将书递给周秀才。 “多谢姑娘。”周秀才摩挲着修复好的书脊,“姑娘心细,手也巧。” “举手之劳。”林知桃站起身,准备告辞。 “姑娘,”周秀才叫住她,从身后的书架底层,抽出两本略显破旧但封面整洁的书,“这两本《千字文》和《急就章》,虽是启蒙读物,但注解详尽,字也清晰。姑娘若想多识几个字,可拿去看看。若有不解处,老朽虽才疏,或可略作解答。” 林知桃一怔,她确实在跟哥哥学认字,这事并未对外人说。这周秀才,是如何看出的?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周秀才浅浅一笑:“今日见姑娘记账,写的数目字工整,笔画却有些生疏。多认些字,没坏处。” “多谢先生。”林知桃接过书,书页沉甸甸的。这份善意来得突然,却也实在。 抱着书回到铺子,林母正和一位生客说话。那男子说是孙婆婆的远房侄子,给她们介绍了门生意,话说完便走了。 此后几日,她白日帮母亲料理铺子、练习绣活,得空便去对门还书、借书。周秀才话不多,但教得耐心。她不只认字,偶尔也听先生讲讲书里的典故,说说汴京的旧事。 进来的是一个男子,神色有些匆忙。看见林知桃在,他脚步一滞。 周秀才从凳子上下来,面色如常:“姑娘稍坐,老朽与这位先生说句话。” 他引着那男子走到书架最里侧的角落,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林知桃低头翻着手里要还的书,没往那边看,耳朵却留意着动静。声音很低,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信已送到”“那边有回话”几个零碎的词。 没过多久,男子便告辞了。经过柜台时,他朝林知桃点了点头。 林知桃这才看清他的脸,四十出头,眉骨略高,虽然穿着寻常的布衣,但通身上下都散发着读书人的气息。 周秀才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拿起桌上一块抹布,慢慢地擦着柜台,擦了许久。 “先生,”林知桃将书递过去,“这书看完了,写得真好,山川河流,都像在眼前一样。” 周秀才接过书,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姑娘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去看真山真水。” “先生去过很多地方吗?” “年轻时候,走过一些。”周秀才将书归回原位,语气有些悠远,“后来,就懒得动了。守着这些书,也一样。” 林知桃觉得,他说这话时,并不像是真的“懒”,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让他走不动,也走不了。 她又借了本讲花卉的图谱,打算照着上面的花样练习刺绣。临走时,周秀才忽然叫住她。 “姑娘,”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平日若见到生人在这附近转悠,或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不必理会,也……莫要多问,关好门户便是。” 这话说得突然,林知桃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她点点头:“我记住了,先生。”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日的事。那青衣男子是谁?周先生的叮嘱是什么意思。 天快亮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她悄悄起身,凑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色将尽,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旧书店里闪出来,挎着个包袱,快步朝巷子另一头走去。看身形,是周秀才。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半跑着,很快消失在巷口。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已大亮,那身影才回来。包袱还在,但似乎瘪了些。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林知桃退回床上,心扑通扑通跳。她如果没看错,周先生鞋底沾着的泥,是汴河岸边那种特有的黄泥。他去码头做什么?那包袱里,原本装着什么,回来时又少了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她只是更清楚地感觉到,对门那位温和寡言的旧书店老板,身上藏着事。 二月初的汴京,风里裹着早春的湿暖。孙婆子踩着露水找到林记成衣铺时,林知桃正低头理着新裁的细绢。 “林娘子在家么?”孙婆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林母从后头绣房里撩帘子出来,手里还拈着根针。 “哟,孙婆婆来了。”林母把针往袖口上一别,笑着迎上来,“可是郑府那边有信儿了?” “可不是,郑府那桩活计,今日得送到樊楼去。”孙婆子脸上堆着笑,“还请姑娘随我去一趟,把这活计妥妥当当地交了。” 林知桃闻言放下绢布,从柜台下取出包袱。两条帕子、一个扇套,都用青布包好,边角压得平整。 “郑府的货都在这里了,只是为何偏要去樊楼?” “郑夫人今日在樊楼宴请女眷,想着顺道瞧瞧货。”孙婆子又道:“姑娘,汴京城里做衣裳绣活的多,可攀上这样的人家不容易。郑府虽不是顶显赫,但在官差也有些根基……”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林母看向女儿,林知桃垂眸思忖片刻后,“好,我去。” 回屋换了身最体面的月白短褐配青灰罗裙,平日里舍不得穿,只逢年过节上过两回身。 出了东就巷,沿御街往东走。天色将暗未暗,街两旁的铺子正往檐角下挂灯。远远便望见樊楼,三层木构相叠,五楼相向,在这一片屋脊里最是扎眼。 到楼下时,虽未到掌灯时分,楼里已传出隐约的丝竹声,混着笑语,一阵阵往外飘。 林知桃跟着孙婆子绕过门前的高头大马,踩上石阶。跑堂的半大少年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笑容收了收:“姑娘找人?” “送绣品。”孙婆子上前一步,“郑府定的,送到听雨轩。” 伙计“哦”一声,侧身让路:“二楼往东第三间。” 大堂里人声鼎沸,散座挤得满,方桌围着谈笑的食客。跑堂的端着黑漆木盘穿梭,盘里盛着切得极薄的鱼鲙、炸得金黄的签鸡、堆成小山的炙羊肉。 林知桃跟在孙婆婆身后,目不斜视,只盯着前头的楼梯。 正要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她的余光忽然被勾住。 大堂西墙上挂着一幅画。 约莫三尺长、两尺宽,裱在素色绢轴里,挂在人来人往的墙面上,与周围的酒气喧哗格格不入。画的是山,远山笼着烟岚,山脚下几株老松斜逸而出,松下卧着两块山石,大石上蹲着一只猿,回首望着画外。 林知桃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不自觉地偏过身子,多看了两眼。 那猿画得毛发纤毫毕现,眼神却是空的,像在望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望。整幅画寥寥数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清寒之意。似乎把深山里最寂静的一刻截了下来,挂在了这樊楼的喧嚣之中。 她在澹州时,也常在夜里绣花时有过这样的感觉。 绣针刺破绢面,丝线拉过布帛,四周静得只剩这点声响,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孙婆婆。”她轻声唤住前头的人,“这幅画……是谁画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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