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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晚饭后,妈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背对着客厅,把碗冲干净,放回碗柜里。许赋安在阳台收衣服,风大,把一件t恤吹到晾衣架边缘,他伸手够了一下才拿住。小白蹲在客厅地上叠衣服,把叠好的码成一摞,用爪子压平边角。妈妈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门口:“我睡了,你们也早点。”许赋安从阳台转头应了一声。小白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走进房间,把门合上了。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关掉之后,客厅暗了下来,只剩阳台那边透进来的月光。窗户没关严,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许赋安把收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换好睡衣,关了灯。小白还蹲在阳台上,胳膊搭在栏杆上,看着海。月光洒在海面上,一道银白色的路,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许赋安走过去,也蹲了下来,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手指慢慢穿过那层厚厚的白毛,从后颈滑到腰,又从腰滑回肩胛。小白的身体在他手底下慢慢软下来,尾巴根轻轻动了一下。他贴着许赋安的掌心,像一块被月光捂热的石头,温度正透过毛根往外渗。
许赋安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把手伸给他。小白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们走进卧室,把阳台门轻轻拉上了。
卧室门没有关死。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床尾和地板上。许赋安站在床边,小白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许赋安抬手把他卫衣的拉链往下拉,卫衣从肩头滑落,落在地板上。他的手掌贴上小白的胸口,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跳,隔着薄薄的毛和皮肤,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温热。他把手掌往下移,顺着小腹的线条停在那里,掌根贴着那层薄薄的毛,感受到底下微微起伏的呼吸。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小白的肩窝里,停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把他拉近了一些。小白的爪子落在他背上,指腹顺着他的脊柱慢慢滑下去,像在量他背上的每一节骨头。许赋安的肩膀微微往前收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还没被说出口的邀请。他没有后退,反而把脸侧过来,埋得更深了。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两道模糊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他的手从小白的腰侧滑到后背,又回到腰窝,没有再往下。他只是停在那里,掌心贴着那一片温热的皮肤,感受着底下的呼吸和心跳慢慢汇到一起。小白也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许赋安背上,指腹停在肩胛骨的边缘,没有再滑下去。他们就这样站在月光里,像两棵被风吹向同一侧的树,枝丫交错在一起,不需要再往深处生长了。过了一会儿,许赋安把额头抬起来,牵着小白的手,让他躺到床上。他躺在他旁边,侧过身,他们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细细的银色水痕。许赋安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那缕头发拨到一边。小白没有躲,他看着许赋安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把爪子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海风从阳台门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他们的呼吸在房间里交错叠在一起,像两条流向同一片海的溪流,穿过同一个出海口,沉没在同一个方向里。月光照在床单上,像一小片退潮后留下的水洼,把他们的影子拢在一起,又松开。
隔壁房间,妈妈侧身躺着,面朝墙壁。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又一下,绵长而平稳。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她也什么都没打算听见。
第二天早上,许赋安先醒的。他侧过身,看小白还趴在他旁边睡着,尾巴搭在他腿上,暖乎乎的。他把尾巴轻轻挪开,下了床。打开卧室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传来粥的香气。妈妈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搅粥,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醒了?”许赋安在门口站了一下:“嗯。”妈妈说:“去叫小白起来吃饭。”许赋安说:“好。”他转身走回卧室门口,又停下来:“妈,你什么时候起的?”妈妈说:“刚起。粥煮了一会儿了。”她也没有看他,拿起勺子又搅了两下,把火关了,盖上盖子,把锅盖掀开一条缝,让热气冒出来,才开口问了一句:“今天风还大不大?”许赋安想了想:“比昨天小一点。”妈妈说:“那吃完饭还能去海边走走。”许赋安说:“嗯。”她没再问了。
书外的话
故事讲到这里,就真正结束了。
不过在说“再见”之前,还有一个小彩蛋想说——那张封面,就是你们打开这本书时看到的那张,上面的背影就是那天妈妈在桥上拍的。后来许赋安把它翻出来了,他扫描进电脑,裁了一下,调了一点色,选了很久,最后定了这一版。他说:“这张最好,因为那时候我们谁都没回头。”后来有人问起封面是谁拍的,他说:“是我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所以这本书的封面,是妈妈拍的。那个背影,是小白和许赋安站在桥上看日落的样子,也是这本书里最后留下的一个画面。他们至今都不知道自己那天被拍成了封面。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太阳落下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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