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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幸曰:原则上,我讨厌欺男霸女,特别是那人不是我的时候。
“东家,该走了。”
我睁开眼,屋里还黑着,只有窗纸上透着一点微光。雪娘披着衣裳坐在床沿,正在挽头发。
“这么早?”我躺着没动,不是很想起,“你闺女不是要中午才回来吗?”
“不早了。”她回头看我一眼,把我搭她腰上的手拨开,把衣裳递了过来,“这条巷子的人,卯时就起来了。你再躺一会儿,等会儿开门倒水的、挑粪的、上工的,全在门口过。”
她自己先下床,摸到桌上的火石,把油灯点起来。火光一跳,照出她半边脸。
“你这是怕人看见?”
“您当我不怕?”她说,“我一个有男人有女儿的妇人,让人看见,还要不要活?”
我笑了一声,起来穿衣裳。她替我把袖子仔细理平,把门闩拨开一条缝,探头往外看了看。
“趁现在。”
巷子里还浮着一层白气,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我刚走到巷口,对面来了个人。
一个妇人,手里拎着只木盆。素白布衫,腰间一条浅青带子,头上只别一根旧银簪。她走得很快,眼睛看着脚底下。
离着七八步,她抬起头,脚步顿了一下,就又走了过来。
我这才看清她:那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不是脂粉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头、又在冷水里泡出来的那种白。
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地补过;两只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指节发红;木盆是空的。
“这么早。”我说。
她脚下立定,行了个礼。
“肖东家早。”
说完她侧身让开半步,从我身边过去了。
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皂角,还有碱水。
我回头看她那只空盆,想起雪娘对我说的,她们母女靠卖绣活和给人浆洗为生。
她这是一大早就出去,把浆洗好的衣服送到客人家,空着盆回来了。
雪娘身上是香的,是玫瑰混着麝香,这一位身上只有皂角和碱水的味道。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盆子一晃一晃,走到巷子深处,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第二天上午,车照旧停在阊门口。
我走过去,刚拐进巷口,就看见前头井台边上站着三四个妇人,凑在一处,嘴动得飞快。
其中一个抬眼见了我,脸上的话一下收住,抬手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几个人一齐回过头来,脸上齐刷刷堆起笑。
“肖东家。”
“哎哟,肖东家今儿又来了。”
我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谁也没应。
进雪娘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谁也不说话,眼睛都跟着我。
雪娘正在灶房门口做米糕。
一张矮案上摊着白米粉,她两只手在里头忙,手背、腕子、连鬓角都沾了粉。旁边摆着模子、松子、一小碟红糖。
见我进来,她手上没停,先白了我一眼。
“东家,您来得也太勤了吧。”
“勤?”
“前儿刚来过,昨儿一早走,今儿又来了。”她把模子往案上一磕,“今早王家嫂子堵着我问,说肖东家怎么老往咱们这条巷子里跑,是不是看上了谁家的院子。”
我“嗯”了一声:“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东家在阊门有铺子,走这条巷子近。”她把粉压平,撒了一把松子,“人家信不信,天知道。反正昨日井边上,我一过去,那几个就不说话了。”
她抬起眼,从额头上抹了一把,手上那层粉蹭到鬓角去了,也没管。
“我这名声,本来就半臭不香的,东家您再这么天天往这儿跑,我在这条巷子里可真活不下去了。”
她突然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背后嚼舌头!”
我在案边坐下,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了。
“昨日早上我出门,”我说,“在巷口碰见你小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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