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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莺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拨了拨火炉里的炭。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也照出了她眼睛里那种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说的东西。
那天晚上秦恒睡得很早,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走的时候蒙莺没有送到门口,只是站在屋里的窗前朝他摆了摆手。秦恒笑了笑,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十一月,秦恒在京城整理笔记之余,开始做另一件事——他把他这几年来往各地写的那些“注意事项”汇总到一起,编成了一本小册子,取名《巡行要略》。
里面收的都是他这些年在外头跑的时候总结出来的实用经验——怎么查账、怎么验料、怎么跟百姓说话、怎么判断一个官吏是不是在敷衍、怎么在信息不全的时候做出判断。每一条都写得很短,可每一条都是他用脚走出来、用眼看过、用手摸过的。
他把那本小册子拿给秦夜看了。秦夜看了一个下午,看完之后合上册子说了一句话。“这本册子比任何一部官修的政书都有用。”
“儿臣想印几十本,给那些新上任的知县每人发一本。”
“印一百本。朕让吏部给你发文,让每个新官上任之前先读这本书。”
秦恒愣了一下。“父皇,这是儿臣自己写的东西,不是正式的官书。让新官读这个,会不会不合规矩?”
秦夜看了他一眼。“规矩是人定的。你这本书里写的都是真东西,比那些空洞的官书有用。让他们读,是让他们少走弯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秦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本小册子收好,打算明天就开始安排刻印的事。
十一月下旬,京城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大。一夜之间整座城都被盖住了,干清宫院子里的银杏树挂满了雪,枯枝被压得弯弯的,像是挂了一树的白花。
秦恒早上推开东宫的门,一脚踩进雪里,雪没过了脚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漫天飞舞的雪粒,然后裹紧袍子去了干清宫。
秦夜正在屋里批折子,炭火烧得很旺,一进门就是一股暖意。秦恒坐下来喝了一碗热姜汤,暖了暖身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何知县的信。今年的秋粮收成比去年多了将近两成。”
秦夜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在案上。“这个人明年可以动一动了。”
“儿臣也这么想。他在那个县已经做了两年了,该换个更大的地方了。”
“你留意着,有合适的缺就把他调过去。”
秦恒点了点头。
腊月,秦恒把《巡行要略》印出来了。一共印了一百二十本,封面用的是浅黄色的厚纸,里面用干净的小楷刻印,每一页都留了批注的空白。他把第一本送给了秦夜,第二本送给了苏骁,第三本送给了赵元朗。剩下的都交给了吏部,让他们分发给各地的新任知县。
书发出去之后,秦恒收到了一些回信。有人写了长长的读后感,有人只写了两个字“有用”,还有人把他书里写的一些方法抄下来贴在自己的案头。秦恒把那些回信都收进了资料室里专门放读者反馈的那个匣子里。
他在一封信上看到了一句话——“臣读此书,如亲历其地,如亲见其人。”他把那句话记在了笔记本里,打算以后如果有机会再版《巡行要略》,就把这些回信里的好东西也收进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秦恒照例写了春联送到干清宫。今年的春联写的是——“路远脚实,事难心定”。八个字,对仗不算工整,可意思到了。秦夜看了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让人贴在了干清宫的门上。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干清宫里吃了小年饭。席间秦夜问秦恒明年有什么打算,秦恒说等狼主来了之后陪父皇见一面,然后想去南边走一趟,看看那边新开的市舶司运行得怎么样了。如果一切顺利,他打算沿着海岸线把之前走过的那几个港口再走一遍,看看这一年有什么变化。
秦夜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这一年做的事比去年多,可花的时间反而少了。说明你做事快了。”
“儿臣自己也有这个感觉。以前一件事要跑好几趟才能办成,现在一趟就能办明白了。大概是因为熟悉了。”
“熟悉了就是本事。”
除夕那天晚上,干清宫里照旧亮着暖融融的灯。
秦恒和秦夜对面坐着吃年夜饭。桌上的菜不算多,可每一样都是两个人爱吃的。秦恒今年没有提前犯困,他陪着秦夜一直坐到了子时之后。两个人聊了很多话——聊了铁勒的狼主、聊了泉州的市舶司、聊了黄河的堤坝和运河的码头、聊了何知县和那些在偏远地方做事的人。
快到子时的时候秦恒站起来给秦夜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端着杯子说了一句话。“父皇,儿臣敬您一杯。谢您这些年教儿臣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秦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朕没有教你什么。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您给儿臣指了路。”
秦夜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自己的儿子。灯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明年又长一岁了。”
“嗯。明年儿臣就十四了。”
“十四岁。该学着自己拿大主意了。”
“儿臣一直在学。”
秦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秦恒的肩膀。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远远近近的,把新年的第一个时辰搅得热热闹闹的。
正月初七,秦恒动身去了南边。这次他走的是海路,从泉州港坐船沿着海岸线往南,把去年来过的那些港口重新走一遍。他想看看市舶司开港之后那些港口有什么变化,看看那些海商和渔民的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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