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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州城门打开那天,后周军营里最忙的人不是武将,是伙夫。
原因很简单:打了一年,城里饿成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伙夫长蹲在灶前发愁,说:“将军们要是进城看见锅是空的,回头怪咱们后勤没跟上,这责任谁背?”旁边小兵说:“咱锅里有啊。”伙夫长说:“咱锅里有,能端进城给几万人吃吗?你当是喂猫呢?”
柴荣进城之后,没先看城墙,也没先坐大堂,他先绕着旧寿州城走了一圈。走着走着,停下来,用马鞭指了指脚下:“这地方,水一涨,是不是就成盆了?”
随行官员面面相觑。李重进比较实在,说:“陛下,盆不盆的先不说,这城修修还能用。”
柴荣看他一眼:“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你吃饭的碗漏个洞,拿泥糊糊也能用,可你愿意天天喝带泥的汤?”
赵匡胤在旁边接了一句:“那陛下的意思是?”
“迁。”柴荣说,“州治迁到下蔡。北边地势高,水围不上来。寿州这地方,守起来费劲,住起来更费劲。咱们不能刚把城打下来,转头又让老百姓年年替城墙舀水。”
这话一出,底下人开始小声嘀咕。一个地方官模样的人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迁州治不是搬一张桌子,衙门、仓库、学舍、监狱,都得跟着走。再说老百姓祖祖辈辈住这儿,您说迁就迁,怕是不好办。”
柴荣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对。所以我不迁老百姓,我迁衙门。衙门搬走,水患来了,官府在下蔡办公,老百姓愿意住高处就住高处,愿意守着老宅就守着老宅。但有一条,不能再让水把官仓和粮道一锅端。”
李重进挠挠头:“陛下,那旧城怎么办?”
“留着。”柴荣说,“当个前哨也好,当个教训也好。让后来人看看,城选错地方,仗打得再硬,粮道一断,照样得啃墙皮。”
这话传出去之后,寿州城里有个老吏私下跟同僚说:“新皇帝说话怪实在的。”同僚说:“实在不实在,得看他开不开仓。”
开仓这事,柴荣第二天就办了。
但办得并不顺利。为什么?因为仓里也没多少粮。打仗打的就是粮,后周军自己也得吃。管粮的官员拿着账本,脸皱得像腌菜:“陛下,打开仓容易,可这一开,军队下个月的口粮就得紧一紧。”
柴荣问:“紧一紧,能活吗?”
“能活,就是得掺点杂粮。”
“那就掺。”柴荣说,“城里百姓先领。军队往后排一排。咱们是来收淮南的,不是来收尸的。”
管粮官还想说什么,赵匡胤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管粮官立刻闭嘴,低头去写告示。
告示贴出去那天,城南排了很长的队。队伍里有个老农,捧着领到的粟米,看了半天,忽然问发粮的小吏:“这粮,要不要还?”
小吏说:“陛下有令,赈济,不还。”
老农不信:“换了旗,粮还是粮。哪有白给的?”
小吏不耐烦:“你爱信不信,后头还有人呢。”
老农不走,又问:“那明年赋税怎么算?”
这话恰好被出来巡视的柴荣听见了。他走过来,问老农:“你觉得该怎么算?”
老农一看这人衣着不凡,后面还跟着一队兵,腿先软了。柴荣让人扶他起来,说:“你只管说。”
老农壮着胆子说:“旧年交得重,今年又打仗,地里没多少收成。要是照旧账收,我们只能把种子也交了。”
柴荣转头看地方官:“旧账怎么定的?”
地方官翻出一堆文书,说了半天,中心思想是:以前南唐收得不算轻,但也不算最重,问题是打仗期间加派了不少杂税。
柴荣听完,说了句:“杂税先停了。今年夏税减半,秋税看收成再说。种子不能动,谁动种子,谁补。”
地方官脸都白了:“陛下,这样一来,官府进项就少了。”
“进项少,总比人跑光了好。”柴荣说,“你把老百姓逼走了,地谁来种?地没人种,明年你收什么?收空气?”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地方官不敢反驳。因为柴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
不过,再好的政策,也架不住底下人动歪脑筋。
发粮第三天,赵匡胤就抓到一个仓吏。此人往赈济粮里掺沙子,掺得还挺有技术含量:底下是沙,上面盖一层好米,领粮的人不扒开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匡胤把人拎到柴荣面前,问:“怎么处置?”
仓吏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家里也有老小,说沙子是风刮进去的,说自己只是没来得及筛。
柴荣问:“风刮进去的?哪阵风这么懂事,专往你管的仓里刮?”
仓吏不哭了,开始磕头。
旁边有人建议:“按军法,斩。”
柴荣摇头:“先别急着斩。让他把掺进去的沙子一粒一粒筛出来。筛不完,不许吃饭。”
赵匡胤愣了:“陛下,这得筛到什么时候?”
“筛到他记住为止。”柴荣说,“杀人容易,可杀了他,粮食还是掺了沙。让他筛,旁边再派两个人看着。筛完的米,他自己先吃一碗。”
仓吏筛了三天。第四天,人瘦了一圈,但米干净了。柴荣这才让人按律治罪,没杀,但也没轻饶。
这事传开后,寿州百姓领粮时都习惯先抓一把看看。有人问:“新朝廷的粮也掺沙?”旁边人答:“掺不掺不知道,但掺了有人管。”
管完粮,柴荣开始管人。
寿州守城军民,按一般打仗的逻辑,投降之后总得有人倒霉。尤其守了一年,让后周军吃了不少苦头,底下将士憋着火,有人放话:“进城之后,怎么也得杀一批出出气。”
李重进是个直性子,在军议上直接说:“陛下,寿州这些人,守得够硬。要是轻易放过,以后别的城有样学样,咱们每座城都得耗一年。”
柴荣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首恶办几个,其余该罚的罚,该编的编。”李重进说,“总得让他们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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