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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依你所言,即刻入城。”
明姝对这二人的言谈一知半解,正在思忖间,一行人声势浩大地重新起步。
约莫过了两刻多钟,车身突然微微一晃停下来,外头侍卫脚步匆匆地奔至陆晏清的马车前,拱手禀道:“大人,前方聚集千百为群的流民,道路受阻!”
明姝心中一凛,连忙掀起车窗望向外面,隐隐看见远处路边围着的人压肩叠背,挡了去路。
忧心之际,耳边传来陆晏清冷冽的声音。
“派一队人前去清理路障,继续出发。”
“是。”
一路行过,男女老少的喧嚷声此起彼伏,其间夹杂着稚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明姝光是听着心就已经狠狠地揪在了一起,根本不忍心去看。
然而,陆晏清却不让她如意。
他伸手撩开她面前的窗,有意让她亲眼目睹这人间地狱——道路两侧无以计数的百姓囚首垢面,披头跣足,或倚或坐,或躺或卧,各个耷拉着脑袋,半死半活。
远处,斜坡之上萧瑟的林间,赤地千里,萧艾遍生,饿殍遍地,令人触目惊心。
近处,形销骨立衣不蔽体的老妇抱着昏睡的稚儿跪在路边,无气无力地磕着头,同时操着一口不太利索的官话,麻木地喃喃着:“求贵人,赏一口吃的吧……”
见此惨状,明姝心中大恸,忙从袖口里抽出手绢,拭了拭眼角的泪。
陆晏清侧过脸瞧了她一眼,放下车窗,道:“这些应是从安阳流亡而来的灾民。”
明姝压抑地看向他:“你如何知道?”
他没有回答,屈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叩着,似乎在等待什麽。
明姝也未追问,心里惦记着那个可怜的老婆婆,从匣子里取了些干粮和碎银准备给她送去。
不料刚起身,便被陆晏清一把拽住。
“别去。”
她回头,眼底满是茫然和不解:“为何?”
陆晏清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盯着帘布上繁复的暗纹漫不经心道:“你一个人贸然下去,不是少条胳膊就是断条腿。”
“怎麽会……”
“温饱的人才有礼义廉耻,这些人连饭都吃不上一口,你这样一个外来女子穿金戴银地送到他们面前,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是……”
“我知你心软,见不得这些,但你要知道,在这世上,越是走到临头的人,越不可信。”
见她还是不解,他直直看进她眼里,一字一句道,“我曾亲眼见过,一个即将饿死的人,将自己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活剥生吞。”
明姝吓出一身冷汗,腿肚一软,往後跌去,好在他眼疾手快,将她拉住,踉跄间还一不留神踩在了他的脚上。
她赶紧说:“对不起……”
陆晏清知道她是被吓坏了,于是抱住她的肩膀,平视着她说:“乱世将至,你这样软弱的性子,我如何放心得下。”
明姝顿时愣住,讷讷地将眼前的头发拂到耳後,回味着他所说的话,一种异常苦涩的感觉从她的心口缓缓涌出来。
她情不自禁地攀上他的手臂,鼻子一酸,眼圈也渐渐红了起来。
“你今日怎麽了,为何总是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陆晏清没有回应,恰在这时,外间一阵躁动,魏林的大嗓门陡然传来,随即而来的便是妇孺哭喊的声音,明姝一骇,顾不得许多,扬手打开窗子,却见魏林在一衆士兵的簇拥下朝着路边的流民走去。
想来,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应是被他们腰上的刀剑吓到了,这才起了恐慌。
“魏大哥去了。”
明姝转过头,眼巴巴地盯着陆晏清。
她什麽都没说,他却一眼看穿她眼中所想,虽对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又恼又无奈,但他最终还是扶着她走下车。
两人一露面,立马招来数道复杂的目光,那其中有贪婪丶有嫉恨丶有乞求丶有痛恶……
明姝垂着头跟在陆晏清身侧,小心翼翼地搂紧怀里为数不多的干粮,在他的陪同下,平安无事地来到先前所见的那位老妇面前。
刚一取出干粮,周遭的流民立马如饥似渴地瞪着她,一副伺机而动的模样,但他们显然畏惧于散步在四处的士兵,有贼心没贼胆,不敢上前争夺。
明姝把干粮交到妇人皲裂的手里,妇人感激涕零地磕头被她拦下,她听不懂妇人说了什麽,低头看了眼老妇怀中用破布包裹的婴孩。
那孩子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失了气息般,不哭也不闹,沾满灰尘污垢的脸颊不见一丝生气。
她看得直掉眼泪,想给些银两救济救济这可怜的娘俩,又怕她们因此而招来祸害。
“走吧。”陆晏清握住她,见她不放心,又道,“我命人在这看着,没人敢从她手里抢食。”
明姝点点头,跟随他找到魏林。
此刻魏林正蹲在地上,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交谈。
那老人黄皮寡瘦,病骨支离,言语间气息奄奄,犹如风前残烛。
“……我们大多是从安阳逃荒过来的,今年安阳大旱,庄稼地里颗粒无收,我们那儿的人都活不下去了,官府却不管不问,让我们自寻生路,有的人卖田卖地,有的人卖儿鬻女,仍是食不果腹……”
他艰难地咽了口吐沫,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粗哑至极,“後来,听说临泽的父母官慈悲心肠,愿意接纳无家可归的灾民,虽不知真假,但我们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只好拖家带口地来到这里,可日复一日,城中流民太多,临泽的知府便下令将我们驱赶出城,如今,我们已无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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