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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对念一的好,是毋庸置疑的。但这种“好”,并不等同于毫无原则的纵容。沈公馆有沈公馆的规矩,沈砚舟有沈砚舟的准则。在他看来,找回妹妹,不是把她当金丝雀关在笼子里观赏,而是要让她真正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立得住。尤其是念一过往的经历,让她错过了太多,也欠缺太多。
那天早饭时,沈砚舟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正小口喝粥的念一。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九点,到我书房来。”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念一捧着碗,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去书房做什么?”
“识字,写字。”沈砚舟言简意赅,“一天认十个字,写十遍。我下午六点检查。”
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念一心里一紧。认字?写字?
她捏着勺子的手微微出汗,小声说:“我……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沈砚舟打断她…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念一想起那天在偏院看到的、他处置下人的样子,后背有点发凉。她不敢再反驳,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心里沉甸甸的。
九点整,念一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进来。”沈砚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念一推门进去。沈砚舟已经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咖啡。见她进来,他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已经摆放好的榻子:“坐那儿。”
“今天学前十个字。”沈砚舟没离开他的座位,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用下巴点了点拓字帖,“照着描红,写满十行。笔画顺序不能错。”
他说话时,目光甚至没完全从手中的文件上移开,。
念一磨磨蹭蹭地坐到小书桌前。那支钢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她看着纸上印着的红色虚影字——每个字都像一张陌生的、严肃的脸,瞪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迟迟不敢下笔。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笔握稳。”沈砚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了她一跳。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碰她的手,只是用眼神示意,“照着红影,先写撇,再写捺。看准了再落笔。”
他的气息很近,,无形中加大了念一的压力。她手抖得更厉害了,第一笔撇出去,歪歪扭扭,像条瘸了腿的虫子。
“重写。”沈砚舟只瞥了一眼,便吐出两个字,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念一看着那个丑陋的“人”字,鼻子有点酸。她用纸吸掉墨渍,重新开始。这一次,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控制手指,写得极慢,笔画是直了些,但僵硬得像木棍搭的。
沈砚舟没再过来看,。
只有他偶尔翻动文件,或者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念一对着那几个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米字格纸上很快就布满了歪斜的、或浓或淡的墨迹。手腕又酸又痛,指尖被钢笔硌得发红。她不敢停,因为沈砚舟就在那里,虽然没有盯着她,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监督。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舟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起身走了过来。
念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自己那写得一塌糊涂的纸。
沈砚舟伸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抽走了她面前的纸。他垂眸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念一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等待着他的批评,或者更冷的指令。
“今天是第一次练,大体写下来了,值得鼓励。”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用指尖点了点她写的那一排字,“位置偏了。初字的衣字旁”
然后,他把纸放回她面前:“明天写之前,先看十分钟字帖,记住笔画。”
没有一句重话,但那种基于事实的、冰冷的指正,比何三的吼骂更让念一难受。她觉得自己笨极了,一无是处。
“今天先到这里。”沈砚舟说,“下午六点,带着写好的十遍过来。”
念一赶紧收拾东西,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下午六点,她硬着头皮,再次敲响书房的门。这一次,沈砚舟没有在忙,他坐在书桌后,似乎就在等她。他接过她递上的、勉强算是写满了十行的纸,目光扫过。
纸上的字依旧谈不上好看,但比起上午,至少整齐了些,笔画也清晰了不少。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把纸递还给她。
没有表扬,却让念一憋了一天的委屈和沮丧,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是雷打不动的书房学习时间。沈砚舟永远是那副冷静自持、不苟言笑的样子。他会指出她每一个笔画的不规范,每一个结构的松散,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
念一在他面前,始终绷着一根弦,时而因为写不好而害怕,时而又因为偶尔得到他一个默许的眼神,而生出一点点隐秘的依赖和成就感。
她不敢懈怠。沈砚舟的规矩是死的,说检查就一定会检查,说罚……虽然他没说过怎么罚,但她本能地不敢去试探。
然而,连沈砚舟自己都没料到的是,念一在这方面的天赋,好得惊人。
她虽然起步晚,底子几乎为零,但胜在专注力极强,记忆力也好。沈砚舟教过的笔画顺序和结构要点,她听一遍就能记住,下次再写,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从最初歪歪扭扭,到简单的诗词短句,再到后来沈砚舟随手写下的,她都能很快摹仿出个七八分形似。尤其是对字形结构的把握,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常常能无师自通地调整笔画,让写出来的字虽显稚嫩,却意外的端正、有骨架。
不到两个月,写的字也脱离了最初的“鬼画符”,虽谈不上什么风骨,但横平竖直,干净整洁,放在同龄的、正经上过几年学的孩子里,也算中上了。
这天下午检查功课,念一默写的是前一天学的《千家诗》里的一首五言绝句。二十个字,她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个错漏。
沈砚舟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今天写得不错。”他终于开口。
“谢……谢谢哥哥。”她小声说,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因为“学得好”而得到他的认可。
沈砚舟“嗯”了一声,没抬头:“明天学新的。难度会加大,自己多用功。”
“嗯!”念一用力点头。先前那些因为严苛规矩而产生的惧怕,似乎在这一刻,因为那句淡淡的“写得不错”,悄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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