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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漕制守祖制疏》从信州府发出去之后,头三天,江南士林还是一片叫好。
信州府最热闹。周德昌在自己宅子里摆了三桌酒,请沈临川、顾子安、吕知微几个人吃饭。
酒桌上,周德昌举着杯子说:“沈兄这篇文章,写得有分量。林砚秋那小子这回,怕是要栽。”
沈临川端着杯子没说话,只抿了一口。
他心想着,文章是发出去了,可朝廷那边什么反应还不知道。
现在高兴,太早了。
顾子安年轻,沉不住气,说了一句:“周先生,您放心。这篇文章传到京城,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他们看了,自然知道该向着谁。”
周德昌点头:“是这个理。文章里的道理摆得正,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公道。”
吕知微在旁边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文章是文章,朝廷是朝廷。咱们的文章写得再正,圣上要是不看,那也白搭。”
这话一出,酒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沈临川把杯子放下,说:“吕兄说得对。文章是第一步,得有人把文章递到御前,得有人在朝堂上说话。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周德昌说:“我在京城有几个熟人,都察院有个御史,跟我是同乡。我写封信去,让他看看这篇文章。”
沈临川点头:“信州府这一头,靠周先生了。南昌府那边,我去信给孙德昭老翰林,他要是肯说话,分量比咱们都重。”
酒喝到一半,外面有人进来报信:“周先生,南昌府那边传来消息,说豫章书院的学生看了文章之后,吵起来了。”
周德昌问:“吵什么?”
“有一半人说文章写得好,说林砚秋确实太急。另一半人说文章是故意找茬,说林砚秋的改制明明是为了百姓。”
沈临川放下筷子,笑了笑:“吵起来就对了。怕的是没人吵。有人吵,说明文章传开了。”
可沈临川没想到的是,风向变得比他预料的快。
文章发出去第五天,南昌府那边传来消息:孙德昭老翰林看了《正漕制守祖制疏》之后,写了一封信给柳文远。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此文甚佳,然漕运之事,非书生可议。弟老矣,不能附名。”
柳文远收到信之后,把信给柳白元看了。
柳白元看完,说了一句:“孙先生这是两边都不想得罪。”
柳文远说:“孙德昭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这是看出来,这篇文章看着冠冕堂皇,其实底下是利益之争。他不想蹚这趟浑水。”
柳白元问:“那咱们怎么办?”
柳文远想了想,说:“你先别急。让这篇文章再飞一会儿。等京城那边有动静了,咱们再说话。”
豫章书院那边,吴文远端着茶杯在廊下跟同窗说话。
一个同窗说:“沈临川这篇文章写得确实好,我读了三遍,挑不出毛病。”
吴文远说:“文章是好文章。可你没看出来吗?这篇文章里,一个字都没提漕运改制对百姓有什么好处。
通篇只讲祖制、只讲古礼、只讲弃儒从利。可林砚秋的改制到底有没有好处,他一句不说。”
同窗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吴文远说:“这就是沈临川精明的地方。他不跟你论事实,只跟你论道理。事实是有对错的,道理是说不清的。
他说林砚秋‘弃儒从利’,你怎么反驳?你说林砚秋没有弃儒,他说你被林砚秋蒙蔽了;你说林砚秋的改制利民,他说你只看眼前小利。这套话,说来说去都是他有理。”
旁边一个廪生插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办?”
吴文远说:“等着。林砚秋这人,我虽然没见过,可我看过他的文章。他在云泉寺能把周松涛辩倒,就说明他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沈临川这一手,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九江府那边,郑文远的儿子郑元善,在《正漕制守祖制疏》的署名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他愣了半天。
他心想着:父亲什么时候跟沈临川搅到一块去了?
前几天还让我写文章替林砚秋说话,怎么一转眼,自己倒署了骂林砚秋的文章?
他拿着抄本去找他父亲。
郑文远正在书房里喝茶。见儿子进来,手里拿着抄本,脸色不太对,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郑元善说:“爹,这上面怎么有您的名字?”
郑文远把抄本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说:“这文章是沈临川写的,署名是我同意的。”
“可您前几天还让我写文章替林砚秋说话......”
郑文远摆了摆手:“前几天是前几天,现在是现在。”
“爹,您这不是两头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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