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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车上一跃而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堤岸旁整齐的草坪。
那苍翠而鲜嫩的绿意,令钟财难得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凛冬已过,春寒也已消散,已是新一年春光烂漫的四月天了。
他深吸了一口这江边的空气,转过身,望向马路的另一侧。
在那一排高大壮观的西洋建筑中,一栋蔷薇红清水砖墙面的四层大楼坐落于公园草地旁,那新造的大楼外观时髦又漂亮,正是自己此次的目的地。
不,应当说是他即将入职的大公司。
回想他前二十年的生活,钟财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有过特别顺利的时候。
年幼失怙,自出生起就没见过母亲,作为流浪儿被送进慈幼院,念了两年义学后,就开始起早贪黑地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原以为会这般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谁知却侥幸地获得了命运的眷顾,令他拥有了一次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
这些年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莫过于当年凭借着一腔热爱,用着旧报纸画了一幅蝴蝶旗袍的美人图,连同他所写的读者信件,一起投稿到了《纪元》杂志社的信箱。
虽然那幅旗袍图最终没有入选,但他却更为幸运地得到了世纪首场高定秀的入场机会。
那一场绚丽浪漫的花园时装展览,带给他的震撼与影响可谓是无与伦比的深刻入骨。
看完那场表演后,持续数月,他都会在夜里想起那一套套美丽的造型,一件件华美的服饰,情不自禁地发出长长的叹息,并在空闲之时,用着拾来的铅笔头在旧报纸上描绘曾见过的那些时髦靓丽的裙子。
也许他在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从未学过绘画的他,在之后两三年间持续地给《纪元》举办的设计比赛投过稿。
从十一年的秋冬到十四年的春季,十季的比赛,其中竟有五次都入选了奖项,还有一次获得了最高奖的“纪元之星”称号,那幅作品也拥有了单独的展示页。
而相比名誉上的收获,最令钟财感到振奋欣喜的还是奖金的收入。
这五次获奖拿到的奖金相加超过百元,那本是他工作一辈子都很难攒下的积蓄。
毫无疑问,这些奖金收入,令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因此在今年开季刊上,看到《纪元》杂志招收时装插画师的招聘启事后,他便秉着试一试也无妨的心态,将自己的简历和作品合集,一并投到了南京路的老杂志社。
他想这份工作既体面,薪水又高,定然有无数人竞争,本未抱有多少希望,谁知不过一周时间,他竟真的收到了那封梦寐以求的入职邀请函。
于是在这四月初的第一个礼拜一,他便仪表整齐地来到了外滩,来到了这座新造不久的世纪大楼门口。
尽管对入职这一刻已期盼了许久,当真的穿过马路,站到这座象征着国内时尚行业翘楚的巍峨大楼前,钟财却又难以抑制地忐忑紧张起来。
他如同当年去参加花园高定秀那般,再三地整理起自己身上斥巨资购买的灰色细条纹西装,随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走到楼房西侧的大门前,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
在那半圆券窗的红砖门楣下,清晰明了地镶嵌着“世纪大楼”几个端庄的大字,下方则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外国文字。
在那对开的深色木门旁,还挂着一个铜质门牌,刻着“30”的门牌号,意味着这里是外滩三十号。
若非知晓《纪元》杂志的总编辑和世纪时装公司的老板是同一个人,若非入职函上明确书写了请他到外滩三十号入职,钟财还真要犹豫一下自己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确定门牌没错,他再度整理了下自己的领带,稍后便拿着入职函踏上台阶,进入了建筑内。
走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弧形的前台区,前台后方为贴着墙的木质楼梯,入门的右手边则是一大片的工作区。
那蔷薇红砖包围的工作区内,由墙柱和嵌着玻璃的红漆木格门大致地分为了两块办公区域,门口分别挂着“编辑部”和“市场发行部”的铜牌。
他透过那剔透的玻璃窗往编辑部内瞧了眼,便见临街一侧几扇半圆券窗旁,整齐对称地排列着一套套的办公桌椅。
里面的员工众多,至少有十几位,他们或坐或立,或抱着一摞的新刊报纸穿梭在不算宽阔的走道间,皆在忙碌工作。
这就是我未来的工作场所了吧,可真高档啊……钟财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难言的幸福感。
能在这样宽阔明净的地方上班,哪怕每月只给他十元的薪水也很乐意。
倘若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也会为他感到骄傲的吧?
正暗暗地兴奋感慨着,钟财神情恍惚地环视一圈后又对上了前台小姐的目光。
对方一边忙碌着接电话,一边似乎知晓他来意般地朝他招了招手。
钟财一时也顾不得多瞧,连忙走了过去,将自己的入职函放在了前台桌面上。
“新入职的插画师,就你一个啊。”挂断电话后,前台小姐打开他的入职函确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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