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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那已经有点下垂的欧式眼皮耷拉着,在这麽多双眼睛的羞辱下,眼泪一串串地滚出来,沿着疏于保养的脸流下来,身体细细地发着抖。
苏秀月和王玉琴这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走上去把丢了魂的王培培扶到旁边客厅的沙发上去。
苏德昌叹了口气,骂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那是你老婆,当年是你要死要活娶回来的,现在人家跟了你这麽多年,你有点良心!上次怎麽跟你说的,天天这麽闹,日子是不想过了?想想你那三个孩子。”
苏德喜走上前把他亲哥按在座位上,他那万年笑嘻嘻的脸上终于不见了笑意,他等苏德昌骂完了,也跟着骂:“大过年的,非要闹。二嫂远嫁跟着你到长南,你是个男人,大过年就这麽扎她的心,你让她去哪?”
苏绾默默地去厨房找了一个扫把,把碎片都归拢在一起,她听见妈妈和三婶在低低地劝慰二婶,二婶发出低低地克制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这呜咽让人心头发酸,任谁听了都动容。
当年另外一个女人哭的时候也让人动容,她听见过吗?
她一句不高兴了,那个大十几岁的男人觉都不睡了,连夜开十几个小时的车来哄她,只差跪下来哄她。
她发起脾气来,上手就抓花他的脸,他满脸心疼,“别折断了指甲”。
他为了她发疯,毫不犹疑地背叛了全世界,只为了和她在一起。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魅力无边?
仗着自己青春的身体和学生的男家长眉来眼去,暗度陈仓的时候,听不见另外一个在婚姻里挣扎的女人的哭泣。
男人的柔情蜜意终于在时光里变成了敷衍和嫌弃,原来自己不过是比旧人多了几年青春,不变的是男人永远骚动的心。
十几年前射出的箭扎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会疼。
“绾绾,把锅上温着的米粉糕给大家端上来。”王玉琴在客厅里喊。
苏绾进了厨房放了扫把,洗了把手,看见陈滨也跟着进来。
他面皮发红,冲苏绾笑了笑,说:“我来帮你,怕你烫到。”
苏绾找了一个青绿色的宽口大盆,陈滨拿双筷子一个个夹出来放她盆里,他们相视一笑,一前一後走回桌子前。
外头正在说从前猎野猪打野兔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坐下首的苏德清说得唾沫横飞,“那时候山上挖个洞,盖点树枝稻草,洞底放个夹子,过两天去保准能抓到点东西。没想到才几年就抓绝了。你们还记得前山的葛老头,不知道什麽时间上山,被夹子抓住,等别人发现都已经硬了。现在想想都不可思议。”
苏绾把一块糕放在苏德清的盘子里,又转到他旁边的陈池边上。
陈池松散地坐着,身体向後靠在椅背上,腿往前伸着,一只手搭在桌上的手机上。
看见苏绾俯身过来要往他盘子上放东西,他赶紧收回了手臂,擡头看了苏绾一下,眼睛里有笑意,酒精柔和了他五官的凌厉,让他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
他这个表情让苏绾心里一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死活想不起来,心里就像有个爪子在抓心挠肺的。
“绾绾,魂掉了?我跟你说话呢,别给我米糕。”
苏德昌提醒她。
“噢,好的”
夜里,屋里地暖还开着,就算开了窗户,还是太热了。
苏绾在睡梦中不停地踢被子,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做的梦更是兵荒马乱。
程阳挥手跟她说:“我走了,苏绾,再见。”他永远那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你先说清楚啊。”
她急得大叫,一蹬腿从睡梦中醒来。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继续流着梦里没有流完的眼泪。
夜色如水,开着的窗户漏进来一点风,费劲地吹动一角窗帘,远处传来闷闷的爆竹声。
她有多久没有见过程阳?她以为已经好了,连做梦都不敢梦见他。
她不想忘了五月的林荫道,他们忍不住碰到又慌乱躲开的眼神,让人心跳加速又脸红的眼神。
五月的风,五月的阳光,那时候年轻的他们和她的初恋。
晓楠说:“那个万人迷程阳绝对对你有意思,男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脸皮发烫故意扭开脸,不敢让人看见她的眼睛。
无数次的偶遇,无数次的人群中不由自主的对视,无数次的心知肚明的微笑,终于他说“我在操场,你下来下。”
故事是从他伸出的手开始,但好像已经开始了好久好久,早到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就像结束一样,没有再见,也不知道到哪里才是真的结束。
晓楠有一天支支吾吾跟她讲:“我听他们系的人说,程阳要出国了,他家里人都在国外,本来大二就要出国了,不知道为什麽拖到现在才走。你知道吗?”
她不知道,他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只有一句“对不起”。
她应该恨他吧,但是她说不清,她总是记得他的笑,无论她做了什麽都没有什麽大不了的笑,他总是笑着拍她的头,她再也没有见过笑得那麽温文尔雅的人,她怀念他带着无奈叫她“绾绾”。
回忆让人没有办法呼吸。
她爱过的人,她不恨,只是不能提起,不能云淡风轻地说起过去。
倩倩说,“他早就打算好了,一年多都不碰你,就是留了退路,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自己评判。在我这,这就是个想当坏人又没这个胆子,想当好人又有贪念的人。”
为什麽呢,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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