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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域的天,是被风沙磨洗过的昏黄。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土山顶端,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坠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砸落下来,将这片贫瘠的土地彻底掩埋。石村就蜷缩在这片天地的褶皱里,几十座黄泥小屋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沾着厚厚的尘沙,屋顶的茅草被风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黢黑的椽子。
村前的晒谷场是唯一平整的地方,黄土被无数双脚踩得结结实实,泛着油亮的光泽。场边立着一根焦黑的木桩,粗得要两个半大孩子合抱才能围住,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最深的裂缝里积着经年累月的尘土,偶尔有几只蚂蚁顺着裂缝钻进钻出,像是在探索这片枯木的秘密。这是石村的“老柳树”,没人记得它活了多久,也没人见过它抽枝芽,打从有石村起,它就以这副枯槁的模样守在村口,像个沉默的老鬼。
“狗蛋!你再敢爬树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晒谷场上,一个穿着补丁麻衣的妇人叉着腰,对着树桩顶端的野小子吼道。那叫狗蛋的孩子约莫七八岁,赤着脚丫趴在树桩裂缝里,正费力地掏着什么,听见吼声,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塞,哧溜一下滑下来,光着屁股往村后跑,留下一串“咯咯”的坏笑。
妇人气得跺脚,却也没真追。在这荒域,孩子能活着长大就已是幸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野性子,是老天爷给的护身符,哪能真管得太死?她捡起地上的柴刀,转身往村西走——今天轮到她家去西边的黑风谷砍柴,得趁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多砍些回来,不然夜里的寒气能冻透单薄的被褥。
村西头的土坯墙根下,几个老人正蹲在那里抽旱烟。烟杆是用野牛角磨的,黑的烟锅里塞着晒干的草叶,点燃后冒出呛人的青烟,和天上的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听说了吗?昨儿个北边的红石山,出事了。”一个豁了牙的老汉嘬了口烟,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李二柱家的小子,去那边打野猪,到现在还没回来。”
旁边的老汉往地上磕了磕烟灰,眉头拧成个疙瘩:“红石山?那地方邪性得很。前几年就听说有‘影子’在那边晃悠,沾着点皮肉就得烂成窟窿,李二柱家的咋敢让娃往那边跑?”
“还不是为了口吃的?”第三个老汉叹了口气,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家里快断粮了,娃说看见过挺大的野猪脚印,想着能扛回来半头,够一家子吃好几天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一个背着弓箭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麻布箭囊空荡荡的,裤腿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渗着暗红的血渍,在黄尘里拖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是李二柱!”有人喊了一声。
蹲在墙根的老人们都站了起来,抽旱烟的老汉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迎了上去:“二柱,咋了?娃呢?”
李二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喉咙里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有血堵在嗓子眼里。他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泥和血,眼眶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没了……都没了……红石山的雾里,有东西……黑乎乎的,会动……娃被卷进去了……”
他说着,突然抓住自己的胳膊,疯狂地撕扯起来。众人这才现,他的袖子底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变黑、溃烂,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散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不祥!是不祥!”有人惊叫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
荒域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没人知道“不祥”是啥,只知道它会藏在雾里,会附在影子上,沾上了就烂肉、蚀骨,最后连神魂都留不下。村里的老人们说,那是老天爷罚下来的孽障,专门收荒域的命。
“快!拿黑狗血来!拿桃木枝!”豁牙老汉大喊,声音都在颤。
几个壮汉慌忙往村里跑,很快端来一盆黑狗血和一束带叶的桃木枝。李二柱还在疯狂撕扯自己的胳膊,溃烂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森白的骨头,看得人头皮麻。两个壮汉按住他,另一个人哆嗦着把黑狗血往他胳膊上泼——传说黑狗血能驱邪。
“滋啦——”
黑狗血落在溃烂处,冒出一阵黑烟,李二柱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没能阻止那片黑色的蔓延。它像活的一样,顺着血管往心脏爬,所过之处,皮肤迅干瘪、黑。
“没用了……”李二柱突然不叫了,眼神涣散地望着村口的老柳树桩,“娃说……说树桩上有芽……是活的……能救……”
话音落时,他的脑袋猛地歪向一边,彻底没了气息。那片黑色还在蔓延,眼看就要顺着他的身体爬到地上,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沙沙……沙沙……”
像是风吹柳叶的声音,又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根焦黑的老柳树桩上,龟裂的纹路里,竟真的冒出了点点嫩黄!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芽尖,裹着一层晶莹的露水,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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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生了。
那些芽尖以肉眼可见的度舒展、变长,转眼间就抽出了半尺长的柳条,碧得亮,像翡翠雕琢的一样。焦黑的树皮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温润的木质,淡金色的光晕从木纹里渗出来,把整根树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里。
“活了……树活了……”有人喃喃道,眼睛瞪得溜圆。
柳条还在生长,越长越长,垂落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最顶端的柳条突然微微一摆,指向村外的红石山方向。随着柳条的摆动,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带着湿润的水汽,瞬间压过了李二柱尸体上的腐臭味。
远处红石山的方向,那片一直盘踞不散的灰雾,竟像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样,迅变淡、消失,露出了光秃秃的山梁。
而李二柱尸体上那片黑色的溃烂,在这股草木气息的笼罩下,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收缩、干涸,最后化作一层黑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村口的老柳树,不,现在该叫它柳树了。它的柳条还在生长,垂落的柳叶在空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石村的每一寸土地。被旱得裂开的晒谷场,竟渗出了细密的水珠;村边的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枝丫上冒出了新绿;连空气里的黄沙,都像是被过滤了一样,变得干净了许多。
刚才还在哭闹的孩子,现在都睁大眼睛望着柳树,忘了害怕。那个叫狗蛋的野小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颗鸟蛋,他刚才爬树桩,就是为了掏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把鸟蛋轻轻放在柳树的根须边,然后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豁牙老汉拄着拐杖,走到柳树下,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柳神……是柳神显灵了……”
其他村民也跟着鞠躬,没人再提李二柱的惨状,也没人再怕什么不祥。在这贫瘠的荒域,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一棵枯死的老树能重新抽枝芽,本身就是最不可思议的神迹。
天渐渐黑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点朦胧的月光。柳树的柳条轻轻垂落,在地上织出一片细碎的光影。村里的妇人把刚煮好的米汤,舀了一碗放在柳树下,算是给“柳神”的供品。
孩子们趴在自家窗台上,望着村口的柳树,看见那些垂落的柳条上,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花,香气飘了满村。
“娘,柳神会一直陪着我们吗?”有孩子问。
妇人摸着孩子的头,望着窗外那片朦胧的绿光,轻轻嗯了一声:“会的,它会一直陪着咱们石村。”
夜风吹过荒域,不再带着砂砾和腐臭,只有柳叶的清香,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石村的土屋里,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昏黄的夜色里,像一颗颗倔强跳动的心脏。
没人知道,九天十地之上正有一场席卷混沌的大战;也没人知道,这棵突然复苏的柳树,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对于石村的人来说,今夜最重要的事,是柳树活了,不祥退了,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能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下地,带着孩子在晒谷场上打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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