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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尹逸寒先是微微缩着肩膀,后又抬腿迈了几步,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眼见风平浪静,才缓缓舒展眉心放松下来,但他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心里念叨着晴空说给他的烂熟于心的路线,一步步踏在陌生的红砖上,不惊动细小的石子,无声无息地走着。 房梁上的猫儿见了他都要自愧不如。 尹逸寒心觉可笑,张狂小半辈子有朝一日竟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可见人生无常。 出宫的必经之路是梅林水榭,据说是郁时越宴请贵宾的重地,新春夜,此处喧嚣人杂,且守卫森严,是尹逸寒出逃路上最大的难关。 晴空低着头走在前面,双手攥拳贴在身侧,她多想回头看一眼主子,忍了又忍,咬紧牙关缄默不语。 天爷保佑,她路过献礼的奴仆,送膳的管事,甚至巡逻的禁军,有惊无险地从宫殿侧边的狗洞钻出来,皴红的脸蛋被地上的枯枝划破,晴空就像是觉不到疼一般睁着发亮的双眸,压抑不住脸上的激动,弯下腰细心的把洞口两侧的枝条掰断,防止扎到自家公子,做完这一切,便抚着躁动的心往约定点去了。 出乎意料的顺利,趁着夜黑,尹逸寒佯装巡逻,堂而皇之地从宴会厅经过,那正觥筹交错,美女舞姬相伴,好不快活,大臣们喝的酩醉伶仃,他眼神淡漠地从他们丑陋百出的醉态中扫过,心说,粗鄙不堪。 暴虐好战的新王似乎格外恨透了规矩,连带着手下人一起恣意放肆,不讲群臣礼规,毫无规矩可言。 若不是大盛内斗之风昌盛,尹逸寒想也轮不到这暴君吃甜头。 尹逸寒垂着眼眸,伪成下人,脑子里却想的都是会被满门抄斩的坏事。 逃吧,他若是逃了,哪怕死在街头,经街头谣言散步,人人便知他郁时越是个虐待他国质子不讲仁义道德,不折不扣的暴君,若是死在宫里,那就真要像泥土般烂死这砖瓦泥缝里了。 郁时越姿态肆意,跷着腿,靴子径自踏在一旁的软椅上,手里把玩着件刚刚献礼过来镶嵌宝石的匕首,漫不经心地听大臣毕恭毕敬的汇报着些什么。 忽然间,原本低垂着的眸上抬,朝某个方向睨去—— 尹逸寒身子微不可察的一抖,心吊到嗓子眼里。 “……” 可下一秒,郁时越就云淡风轻收回视线,仿佛只是恍然间的走神。 就在尹逸寒即将跟随队伍离开时,已染上醉态的郁时越忽然道:“慢着!” 尹逸寒蓦地一僵,看着郁时越随手一指向自己:“上壶酒来。” “……” “是!” 身旁传来一声气力十足的应和,虚惊一场,尹逸寒跟着队伍在原地停滞片刻,确定陛下没别的嘱咐才缓缓离开。 可殊不知,自他身影消散,郁时越便从酒杯中移开视线,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途中,尹逸寒循着机会脱离队伍,回到原先规划好的隐秘路线上。 他的心早就成一汪死水,可在即将涌入海河时仍忍不住欣喜,早该走了,他捂着乱跳的心口,小心谨慎地在墙上探查,一眼便扫到晴空说的洞口。 那洞狭隘窄小,却是狗洞无疑。 尹逸寒眸光微闪,半晌,弯腰躬身下去。 “哎!” 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呵。 尹逸寒闭了闭眼,没完没了,这狗暴君瞧着疯魔肆虐,到底是怕死,这皇宫大卫密布简直赶上蚂蚁上朝。 “做什么的?”巡逻守卫急匆匆赶来,手放在剑上,目光警惕,错开步子缓慢凑近。 尹逸寒眉眼轻弯,佯装口吻:“同僚,这新春始尔,难免思即家人,我便想捡点水露泥土,等休沐回家带给家人,叫他们瞧瞧我平日里踏的土地。” 守卫眼神狐疑不定:“可我分明瞧着你是想翻——” 话音戛然而止,守卫扬起眉梢,侧头望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看到尹逸寒朝自己盈盈一笑。 尹逸寒生的俊美,他自小便知道,那些王公贵子对他起歹念,也知道,他刚开始恼羞成怒,可不压权势,后来便也学着利用容貌为自己谋点利,花天酒地,辗转其间,郁时越骂他是婊子,倒也没错。 口袋一沉,多了一锭银子,守卫拍了拍,心领神会。 尹逸寒心疼的牙酸,几乎是咬着牙道:“同僚一场,你行行好当没看见,好解了我想念妻儿的愁思。”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守卫收获一笔横财,心里头正美,闻言便连连保证会守口如瓶。 “那兄弟就祝你阖家美满了。”守卫别有深意的说。 尹逸寒笑着应了,眼睁睁望着守卫离去,却是一点不敢耽误,从那狗洞钻出去。 半边身子伸出洞口,原还提心吊胆晴空口中的杂枝尖刺,面上空荡一片,想来小丫头怕她伤到,提前清理了。 尹逸寒撑着地面刚要往前爬,却隐隐听见一道凄惨熟悉弱弱的哭声,似是滴水入海被憋住的转瞬即逝的声音。 他动作一凝,没敢抬头。 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紫金刺绣,花纹是一条金丝刺成的栩栩如生的。 “……” 尹逸寒不动了。 那双靴子却向前一蹭,主人屈膝在他身前蹲下,那道语调怪异揶揄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尹逸寒,你还真叫朕惊喜啊。” 作者有话说: 尹逸寒:td。 郁时越嘴角挂着一丝渗人的笑,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硬生生从洞里拖了出来。 挣扎中,尹逸寒手掌被粗砾砂石剐蹭破皮出血,却始终不敢抬头,浑身的血液沸腾,脑子阵阵发晕。 “哈哈哈哈,陛下当真料事如神!” 讥笑声混杂响起,尹逸寒指甲死死扣住地面,借着郁时越的力道,猩红着眼扫过他身后的一众人等,都是有从龙之功的武将,盛国的敌人。 尹逸寒记忆超群,对着这一张张扬眉吐气的脸有点印象,虽叫不上名字,但大都是原先在大盛做芝麻官的无名小辈,如今跟着郁时越打胜仗做高官便觉得自己脱胎换骨无所不能了。 尹逸寒打心眼里瞧不上他们,外化于行,眸底流转的轻蔑刺痛了诸位大臣的心,渐渐的,那些讥笑声变了味,场面有些许凝固。 “当啷——” 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气氛僵持之际,有个衣着格格不入的男人伸着懒腰走过来,打着哈切拖着慵懒的调子:“皇兄可别难为世子了,人家宅子里头可还有妻儿盼着他回去探望呢。” 那一锭银子终于落地,砸着响,晃晃悠悠滚到尹逸寒眼前,男人摘下帽子,在漫天烟火映照下,露出一张即便穿着侍卫服都难掩贵气的英气面庞,细看眉眼间和郁时越有丝神似。 郁白涟学着尹逸寒搭着他肩的模样,指尖旖旎地蹭过他的肩头,在他的鼻尖一点:“出手便是一锭银子,还挺大方呢,皇兄您可得学着点,世子可比你会宠呢。” “……” 尹逸寒被骗了,他的出逃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笑话,他受到的惊吓是有意为之,他的恐惧,窃喜,见不得台面的行事章法成为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的宴会高潮的调剂品。 难堪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极致的屈辱令尹逸寒浑身上下都微不可察的颤抖,激愤的血液将他的脸染上一层病态的潮红,尹逸寒恶狠狠剐过每一个人,眼尾染上血红。 郁时越虽咧嘴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若仔细看便能看出那眸中乌云密布,阴沉沉的癫狂,他的脸色没比尹逸寒好到哪去,似乎对尹逸寒的下贱作为同样感到丢脸。 郁时越:“来时的银子都上缴了,你还有别的法子生财,是偷的,抢的,还是你叫人操来的?” 他每多说一个字,手下便陡加一分力气,尹逸寒性命由他攥着,本就大病初愈,又经此一番,脸瞬时憋成白紫色,眼见眼白上翻,人就要不行了。 郁时越松了劲儿,尹逸寒如蒙大赦,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吸,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 不知何时,周围没了动静,武将们屏息不约而同盯着二人,炮竹声里只剩下晴空快要断气的哭声。 尹逸寒转了转眼珠,隔着人群朝晴空看了一眼。 全须全尾,还算万幸。 脖颈间的力道猝不及防扭转,尹逸寒再度被迫和暴君对上视线。 “朕最后问你一次,给朕好好答……这宫内宫外,你是与谁通的奸,得的银子?” 尹逸寒似是服气,低眉顺眼含着一汪水望着郁时越,有气无力示意他过来。 郁时越犹豫半秒,俯身凑近过去—— 随之脸颊一凉,他不可置信的皱起眉,一口夹着血腥的唾沫吐在他脸上。 尹逸寒得了逞,眼里闪过一抹狡黠,边咳嗽便笑,神仙似的笑容显得他终于有了几分生机:“狗仗人势的东西……咳,咳,一朝得势也敢做我的主,我与谁通奸干你何事?咳咳………沾了婊子的口水,你又干净到哪去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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