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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珠拉开房门,就见院儿正当中站着个杏脸桃腮的大丫头,正是白芍了。
她一身水红色撒花袄掐腰站着更显得身姿袅娜,这会儿听见开门声,略一扭头,髻上攒珠蝴蝶簪上坠着的流苏晃了两晃。
白芍见了连珠,秀眉微挑,张口就讥道:“好啊,才刚进府就敢撂挑子耍滑头,先头吴嬷嬷不是说了三少爷跟前不能离人。你倒好,自个儿关了房门在屋里,打量着我没脾气不敢教训你是不是?”
她声音颇大,兰儿连蒲扇都没放下便出来替连珠说话:“白芍姐姐,刚刚连珠去拿炭了,三少爷跟前应是青芝看着...”
兰儿话没说完,在屋里拈糕吃着看热闹的青芝见扯到自己身上,赶紧出来道:“呸,她拿炭早回来了,要你在这儿多嘴。”
青芝脸色不好,白芍亦是怒从心中起,只道这个刚买进门的小蹄子都敢跟自己上脸!
“那连珠浑身湿了...”
兰儿不服,还欲再辩,袖子却被连珠拉了拉。
“白芍姐姐,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去三少爷跟前守着,不离半步。”
白芍一看连珠低头,脸色稍霁,仍旧怒哼一声甩了裙子去了。青芝那眯缝眼连瞪了兰儿好几下,也跟着进了屋。
连珠见兰儿还气着,知她是为自己出头,轻声宽慰道:“你与她们辩也是无用,单瞧她方才声量,就晓得她并非忧心三少爷,不过是想抓个错处来立威。我若不低头,她怎么肯。”
连珠无畏在这些口舌之争上浪费心神,便是争赢了,那白芍一等丫鬟的身份压下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兰儿是火气上头,冲动而为,这会子冷静下来,脑筋一转也道:“是了,青芝日日捧着她,知道是青芝的不是她也不会怪责,只会骂咱们多事。”
连珠看她想通,拍拍她的手,倒了半盆热水往正屋走。
清月阁正房左右各有一间耳房,三少爷便在东边住着。
正房当中一张鸡翅木圆桌,四围嵌螺钿圆凳。桌后靠墙摆一条案,案上左摆珊瑚牡丹盆景,右放铜胎掐丝珐琅宫灯,墙壁上挂的是前朝大家孙淼的《玉堂芝兰图》。
正房同耳房间以芙蓉纹木架相隔,另挂秋香色软纱帘,装饰搭配无不精巧,可见柳姨娘的用心。
只是帘下剔红六角亭式香筒既不焚香,又落了灰,想必是柳姨娘身故后下人懒于打理敷衍了事,任这屋蒙尘。
连珠绕开帘子,将铜盆往窗边的矮几上放了,去看床上睡着的人。
素软缎锦被下躺着一小少年,虽在病中脸颊消瘦、容色蜡黄,也看得出眉清目秀、样貌出众。
连珠看那三少爷,心中一阵翻腾,总觉得恍似自己的孩儿谦哥还在眼前。
初进清月阁时,她本打算安分守己,只熬过几年出府罢了。
谁知见了病中少年,竟让她忆起谦哥十岁时也生得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胡言呓语。是她日不离床夜不合眼,喂药擦身,辛苦照料,才叫谦哥一日日好了起来。
人人道,病在儿身痛在娘心。
没做过母亲的人,自不了解这分心情。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若是那柳姨娘还在,看见自己孩儿如此,定是像她一样心痛死了。
连珠感慨神伤,又念及三少爷谢培生母已亡,心中难免愈发怜惜。
她本不知自己未饮孟婆汤再活一世是为了什么,现下却盼着三少爷能安然痊愈。
若非因此,她也不会主动去揽了拿炭的活,平白让人浇了一身水。
连珠想到这里,伸手去摸谢培的脑门,凉呼呼的出了一层薄汗。她投布入水,裹了热热的汗巾擦去薄汗,又将脖颈、双臂也一一擦了。
擦完之后将水倒进门后的木桶,拿了抹布将桌案柜台上的灰都擦了一遍。
等忙完,兰儿又来送药。
三少爷迷迷糊糊地睡着,两人只能一人架他起身,一人把碗凑在唇边慢慢地喂。
吃了药,白芍又吩咐兰儿去大厨房拿晚膳,待兰儿吃完来换连珠,天已是擦黑。
“我给你拨了一份饭菜,放在五斗柜里。”兰儿道,“白芍她们看着,不让我多留菜,你将就着吃。”
连珠不挑,谢了她,又问:“三少爷的饭拿了吗?”
“拿了,是粟米鱼羹,现下还热着,一会儿凉了再热热。”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里间传来两声咳嗽,连珠扭身看了一眼,对着兰儿道:“三少爷怕是醒了,白日里就喝了些水,定是饿了,我先伺候他吃饭。”说着将鱼羹端了进去。
屋里未免风大,没开窗,只燃了一根火烛,隐隐绰绰地见床上人半靠着青缎引枕。
谢培连日烧得迷瞪,这会儿醒来方才清醒。循声抬眸去看,就见一容色秀丽、样貌面生的丫鬟端着托盘进来。
“你是谁?”谢培病着久不开口,声音喑哑便是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奴婢连珠。”
连珠两字在谢培舌尖滚了一遭,听他又问:“是哪个院里来的?”
“回三少爷的话,奴婢刚进府,是大夫人指了来的。”
话音刚落,这句话不知哪里惹了谢培不悦,他脸色一变,就手挥开手边的茶盏,正落在连珠脚边,泼了她一裙子的茶。
“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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