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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和解,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彻底的放弃,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的坦然。
“所以那天晚上,当我看见王秀兰、李春梅、赵小燕、陈月都站在我身边,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石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不只有我自己了,我不是一个人在扛了,我们有五个人。五个人一起扛,就不会那么重了。”
林晓兰抬起头,看着宿云松,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三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的痛苦和愤怒。
“宿队长,你问我是不是第一个捡起石头的,是,我是,但我不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捡起那块石头,如果再来十次,十次我都会捡起来,因为那天晚上,当我手里攥着那块石头的时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东西。”
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整个询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林晓兰轻轻的抽泣声。
最终他说了两个字:“记上。”
许秋桐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字都没有落下,把林晓兰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询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宿云松站在走廊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拿出手机,给席溪晚发了一条消息:“开口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席溪晚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还好吗?”
宿云松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关押室传来的隐约声响,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有一种很想哭但怎么也哭不出来的感觉。
“不太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诚实,诚实在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掩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席溪晚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温柔了很多,温柔到不像是一个法医在对一个刑警队长说话,而像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一个很了解他的人。
“我在,等我”
只有四个字,但宿云松觉得,这四个字比他今天听到的所有话都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电话那头席溪晚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胸口上,让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灭了,他才轻声说了一句:“好。
最后一间审讯室的门关上。
宿云松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走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许秋桐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五份厚厚的笔录。
“宿队,你去睡一会儿吧。”许秋桐轻声说。
“睡不着。”宿云松靠在窗台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脑子里全是她们说的话,忘不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叫报警十一次,没有一次立案,肋骨断了叫‘伤不重’,嘴角缝了四针叫‘伤不重’,那什么才叫重?一定要人被打死了才叫重?”
“妇联协调了三个月,结果是让受害者跟施暴者‘好好沟通’,一个被打了三年的女人,你让她怎么跟一个随时可能打死她的人‘好好沟通’?法院说‘双方互殴’‘家务事’。这不是家务事,这是犯罪。”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我不是在怪基层民警,他们案子多人手少,也不是在怪妇联,她们没有执法权,我怪的是这个系统,这个让受害者求助无门、让施暴者逍遥法外的系统,这个把暴力美化成‘家务事’、把反抗定性为‘互殴’的系统。这个逼着五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只能用石头来保护自己的系统。”
宿云松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口袋,声音低了下来:“我会写一份报告,把这些问题原原本本地写进去。递给上面,一层一层地递。也许没用,也许石沉大海,但总要有人写。”
宿云松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席溪晚,他没有开灯。
宿云松把自己扔进椅子里,仰头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灭着的灯,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但又什么都不想想,脑子里那五个女人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响,像坏掉的唱片,在同一道划痕上反复跳针。
席溪晚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
宿云松眯了眯眼,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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