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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刺史
且说伐桑令一经推行,全平溪百姓没有不从的,人们虽心中满是怨怼,但该伐的桑还是要伐。就这样不出半月,刚好离着除夕还有三两日光景,整个平溪桑树已伐得七七八八,独每亩田里留了十来颗伶仃地散落四周。
挑眼望去,瑞雪如棉絮盖在焚烧过桑枝的田野里,活像一块棉花绒地毯,顺着山洼铺到山那边去了。
苏长鸢见外面风雪紧,便躲在月白菱纱窗之下,一手拿起鎏金剪刀,一手握着叠好的纸,咔嚓咔嚓地剪起来,碎纸片无声地滑落过衣袖间,堆在面前的小桌上,很快堆成一座红色小山,像火山那样。
不时眼睛瞪酸了,便朝外望去,见外边是那样的景色,又想到灾民的事也办妥了,心中自然顺畅。
只有一件事情,她还担心着。
那个江州刺史始终是个麻烦,不过眼下快除夕了,心道他应该正忙于过年,无心管她们,她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只想着把年一过,再去慢慢找他的把柄。
如此怔了会,只听撞门声传来,一股冷风卷起水晶帘子哗啦啦地响,炉子里的炭也被激得滋滋燃起来,苏长鸢紧吸一口气,只觉冰沁沁入肺腑,回头望时,见两个各自身着蓝白斗篷的男子打帘子进来了。
二人披风戴雪的,各自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霜,又白又红的。这几日两人都去桑榆村帮忙置办灾民应用的棉被丶衣物丶粮食等,朝出晚归的。
萧子新面色倒还好,看他脸色,不觉得外边天冷,进来就先褪下了斗篷,将它挂在红杉木上,拍了拍上面的雪花,陈微远哆哆嗦嗦着叫着好冷,一面吸着鼻子,不舍地退去斗篷,双手抱臂往炉子这边来了。
长鸢早已经用火钳解开铁炉架子,多往里边添了两块粗炭,又吩咐金巧端了两碗热姜汤来,一面将茶壶搁置在炉子架上烤,捡了两个贡橘放在炉架子边缘,很快,橘皮烤得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振人精神的橘子味来。
“好香啊。”
陈微远伸出冻红的手在炉子上犹如煎鱼,来来回回好几次。萧子新则自然地垂下手,以手背贴近炉火,他那纤长白皙的指缝时而透出一股冷烟,徐徐上燎。
长鸢便知他们是冷极了,都冻成冰干了。
须臾姜汤上来,忙叫两人喝了。
他们各自捧了碗,陈微远一口气把姜汁闷了下去,之後被呛得打了好几个嗝,萧子新只是轻轻抿了几口姜汤,便稍蹙龙眉,绵了绵唇後搁置在一旁。
“哎,萧兄,你不喝啊,这可是表妹亲手为你熬的。”
长鸢抿唇朝他递过去一个眼神:“你以为谁都像你,荤素不忌的。”
这姜汤本就不好喝,火辣辣的,吃完了还要打嗝,叫她喝她也不喝,她冻死也不爱喝。
原来萧起也不爱喝,不但不爱喝姜汤,他连酒也不喝,平日里喝得最多的便是熟普,随了他性子沉。
陈微远在一旁听着,细细品过这句话,立即啧了声:“原来萧兄是个讲究人,只是表妹如此辛苦,你怎好拂了表妹心意?”
萧子新听闻,重新端起碗来,一手轻撩衣袖,仰头便要喝。
长鸢即凑上去道:“快别喝了,你也听他胡诌。”
这不说还好,一说萧子新也来了劲,他虽不似表兄那般跳脱调侃,话说的沉静,却有几分撩拨之意:“既是夫人亲手所熬,定要喝完的。”
长鸢倒习以为常,只是这会儿陈微远笑着觑她,金巧也在一旁掩面暗笑,叫她一时羞怒,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她也不好发作,只拿眼盯着面前方寸之间,萧子新两瓣唇含住碗儿口,琥珀色的姜汤顺着他嘴里往下滑,滑入那温润的口儿,滑过柔滑的舌,滑落喉咙间时,他肉眼可见地蹙了眉心,就像嗓子眼里被什麽尖锐之物扎了般,那样的难受,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停下,只是接受了一般,温暾着用完姜汤,喉结一滚一滚的。
她正发着呆,或许被萧子新感受到了,他原本垂下的眸掀了半帘,一边喝着汤,一边越过碗沿朝她轻瞥,正好与她双眸对上。
她顿时心头一紧,撇开眼去,只觉额间狂跳,双颊滚烫,星眼朦胧,犹似饮醉。
她险些软倒,忙紧闭双膝,脚指头紧紧扣着鞋底儿,慌乱无措间,捡起桌上的纸,用剪刀胡乱地绞了起来。
“表妹在剪什麽花样?”
陈微远越过萧子新看她。
萧子新刚好喝完姜汤,把碗搁置在一处,转头看他,用手绢轻沾唇边水渍。
她自知福字已经被她剪乱,心也跟着乱了,只用双手把纸遮起来,用衣袖挡住:“没什麽,对了,说个正事。”
她端正着身子,脸色严肃下来,陈微远也不再拿她逗趣,一脸严谨地凑着脑袋从旁听着。
“江州刺史冯玉业上次吃了亏,眼下平溪又进行伐桑,明面上是与他不对付了,他倒安静,一直迟迟没有动作,若是他安分些也就罢了,怕就怕,年关将至,他要是挑起什麽事来,不知又要如何应对。”
陈微远脸色沉了沉:“确实反常,他一贯喜欢找父亲的不是,三天两头派飞鸽舒心问责父亲,自上次那日事後,他倒安分了,我想,他定是以为我们知道反抗了,知道我们非病猫,而是老虎,所以他安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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