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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况急转直下。
女真海盗的攻势,如同海啸拍击堤岸,一波猛过一波。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彻底击溃所有抵抗,而是以凶悍的突击撕裂防线,驱赶、分割守军,然后主力如同黑色的铁流,径直向着博多港深处的街町、仓库和民宅区涌去。烧杀抢掠,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
赵崇义和田正威所在的那个小小支撑点,在击退了数波进攻后,终究还是被越来越多、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海盗淹没。身边的水手和日本足轻不断倒下,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筋疲力尽。
“退!往町里退!依托房屋巷道再战!”田正威嘶哑着嗓子下令,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继续在开阔地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且战且退,退入了一片相对密集的木质町屋区域。狭窄的巷道,复杂的院落,暂时延缓了海盗集团冲锋的优势。残余的日本守军和一些溃散后重新聚集的浪人、町民,也自发地在此设防,用门板、柜子、甚至燃烧的家具构筑起简陋的街垒,与追入町内的海盗展开了残酷的巷战,逐屋争夺。
每一扇门后,每一处拐角,都可能爆发殊死搏杀。惨叫声、怒骂声、器物破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充斥着每一条街道。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赵崇义背靠着一处半塌的土墙,剧烈地喘息着。“浮穹”的剑锋依旧幽暗锋利,但持剑的手臂却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所幸不深。田正威在他身旁,拄着剑,脸色铁青,中村受伤不轻,正用破布包扎左臂的伤口,许把头等几名水手也是伤痕累累。
短暂的喘息中,他们看到不远处的另一条主街上,一群日本守军和浪人正依托几栋稍坚固的建筑,奋力抵抗着一队海盗的进攻。那些守军眼神决绝,但人数劣势明显,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绝望的哭喊声从更远处的街口传来,压过了厮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女真海盗,正驱赶着上百名衣衫不整、面如土色的日本平民——大多是妇孺老弱,还有一些被捆住双手的年轻男子——向着码头方向走去。海盗们挥舞着刀枪,呼喝着,不时用刀背或枪杆抽打走得慢的人,人群在哭喊和推搡中踉跄前行,如同待宰的羔羊。
“畜生!他们要掳走百姓!”一名年轻的日本武士目眦欲裂,怒吼着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那边押送的海盗有数十人,且周围还有游弋的海盗小队,冲过去无疑是送死。
不远处的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军心大乱,有人悲愤大喊:“救救他们!不能让他们被掳走啊!”但面对重重海盗,谁也无力冲破阻隔。
田正威拳头攥得咯咯响,牙关紧咬。赵崇义眼中也喷出怒火。眼睁睁看着无辜民众被掳掠,对任何尚有良知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田东家!赵君!”一个满脸血污、甲胄残破的日本武士跌跌撞撞跑过来,正是之前那位川上大人,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海盗势大,防线已支离破碎!他们掳掠人口,是要带上船运走!我们……我们冲不过去啊!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那些百姓!”
他身后几名残存的日本将士也围拢过来,眼中满是血丝和期待。他们见识过赵崇义那柄神异长剑的威力,也看到了田正威等人的义气,此刻已将这一小群宋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田正威与赵崇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急迫。硬冲?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这几个人,就算赵崇义剑利,也绝不可能正面杀穿数百名悍匪,救下上百人。
“不能硬来……”田正威喃喃道,目光死死盯着那群被驱赶的百姓和周围警戒的海盗。
赵崇义脑中飞速转动,保安的思维和前世看过的文学作品情节交织。擒贼先擒王?海盗头目不知在何处。调虎离山?异想天开。混入其中?……
混入其中?!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心中闪过。
“田大哥,”赵崇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若我们假装力竭被俘,混入被掳的人群中,等上了他们的船,或许……有机会!”
田正威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赵崇义,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是个胆大心细的商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巨大风险和潜在机会。在岸上,他们人少力孤,处处受制。可一旦上了船,空间有限,海盗的集团冲锋优势将大打折扣,而他们……尤其是持有“浮穹”的赵崇义,在相对狭窄的船舱或甲板上,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若能制造混乱,甚至夺船……
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他们必须“被俘”,且“浮穹”不能被搜走或引起怀疑。
“赵小哥,你的剑……”田正威看向赵崇义用布重新裹起的长剑。
赵崇义摸了摸背后的布条,低声道:“寻常包裹,看不出异常。若真被搜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灵泛,“相机行事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田正威深吸一口气,又看向川上等日本将士,快速用简单的汉语和手势,结合中村的翻译
;,说明了这个“诈降混入,伺机救人”的大胆计划。
川上等人听完,先是愕然,随即露出极度震惊和感动的神色。他们深知,这意味着眼前这些异国的义士,将主动踏入比战场更危险的龙潭虎穴,生死难料。
“田东家!赵君!诸位宋国义士!”川上猛地单膝跪地,不顾身份,用生硬的汉语哽咽道,“大恩……大恩不言谢!若能救得百姓,我等……我等筑前武士,永世不忘诸位恩德!”他身后的日本将士也纷纷行礼,眼中含泪。
“没时间了!”田正威扶起川上,沉声道,“川上大人,你们继续在此抵抗,吸引注意。我们……”他看了一眼赵崇义和许把头等人,“‘败退’到那边街角,故意露出破绽!”
计划已定,不容犹豫。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率先“踉跄”着向那队押送百姓的海盗侧后方的一条小巷“败退”,田正威等人紧随其后,个个装作力竭不支,兵刃挥舞得也散乱起来。川上等人则故意在正面发出一阵鼓噪和反击,吸引那队海盗的注意力。
果然,押送队伍中分出了七八名海盗,狞笑着朝赵崇义他们这边包抄过来,显然是想捞点“额外战利品”。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一名懂点汉语的海盗头目咧嘴喊道,露出黄黑的牙齿。
赵崇义等人对视一眼,故意露出惊恐犹豫之色,然后“当啷”几声,将手中除了赵崇义背后那布包之外的其他兵刃扔在地上,举手做投降状。
海盗们哈哈大笑,围拢上来,用粗糙的绳索将田正威、赵崇义、许把头等人反绑双手(赵崇义背后的布包在混乱中未被特别注意,海盗只当是逃难带的杂物),推推搡搡地将他们赶入了那支被掳掠的日本平民队伍中。
田正威用眼神示意众人忍耐。许把头等水手咬牙低头。赵崇义则微微垂首,目光却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周围海盗的武器配备,以及通往码头的路线。
队伍变得更加庞大,哭喊声也更响了。海盗们似乎很满意这次的“收获”,驱赶着人群,加快脚步向码头方向移动。沿途还能看到其他小队海盗押送着抢来的财物和俘虏汇入。
赵崇义混在人群中,感受着背后“浮穹”冰凉坚硬的触感,心跳如鼓,却又奇异地冷静。他知道,更凶险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身边这些瑟瑟发抖、命运未卜的异国百姓,还有田正威等甘冒奇险的同伴,都成了他必须全力以赴的理由。
血腥味越来越浓,码头的轮廓和那些狰狞的海盗船,已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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