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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赵崇义这些天过得格外规律。天不亮就上浮空峰照料药田菜畦,午后雷打不动地练拳习武,将保安的擒拿技巧与赵崇义原身的野路子越发纯熟地融合,身法愈加灵动,出手也更见章法。偶尔下山送些药材青菜,在许氏酒家喝碗茶,与许掌柜闲聊几句,绝口不再提“鳌太帮”三字,仿佛那日的打听从未发生。
张荣果的铁匠铺,这十日里炉火似乎比往常燃得更久,叮当声有时会持续到深夜。经过铺子时,能闻到一种不同于寻常煤炭、更显炽烈的焦灼气息,偶尔还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硝石又似金属的奇异味道。铺门时常半掩,张荣果埋头其中,少见出来走动,连带着镇上铁器修理的活计都慢了些。有相熟的镇民问起,他只含糊说在试新炉火,研究个难打的物件。
赵崇义按捺住好奇,一次也没去催促打听。只是练武时,偶尔会停下来,望着捡到陨石的那片山林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摩挲——那里空空如也,但他仿佛已经感觉到某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期待。
第十日清晨,雾气稀薄,天光清朗。赵崇义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衫,深吸一口气,走下浮空峰。
铁匠铺的门敞开着,却意外地安静,没有熟悉的打铁声。炉火似乎已经熄了,只有余温让铺内空气有些滞闷。张荣果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微微佝偻着背,面前的地上,横放着一个用旧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听到脚步声,张荣果缓缓转过头。赵崇义心头微微一震。不过十日,张荣果看起来竟似苍老了些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一切的火炭,最后迸发出的灼热光芒。
“来了。”张荣果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指了指地上的布包,没有多余的话。
赵崇义走上前,蹲下身。布包是寻常的灰褐色粗布,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特别。他伸出手,触碰到布包,指尖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并非想象中的滚烫。他定了定神,一层层,缓缓揭开粗布。
首先露出的是一截剑柄。并非华丽的金玉,也非缠绕丝线的名贵木材,而是一种近乎于纯粹哑光的、深沉的黑灰色金属,表面似乎经过了极其细腻的打磨,却奇异地没有任何反光,反而像能吸收周围的光线。柄身设计简朴流畅,契合手型,握槽处有细密却并不割手的防滑纹路,尾端是简洁的圆首,同样毫无装饰。
随着粗布褪去,剑身展露。赵崇义的呼吸为之一窒。
剑长约三尺有余,剑身并非笔直如尺,而是带着一道极优美流畅、近乎自然的微弧,从剑镡处略宽,向剑尖缓缓收束,线条浑然天成。色泽更是奇异——并非寻常钢铁的银白或青黑,而是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深邃的暗沉色调,主体是幽邃的墨色,但在不同的光线下,又会泛出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黑紫色的流动光晕,像是将凝固的夜空、冷却的熔岩与星辰的余烬糅合在了一起。剑身靠近剑脊处,隐约可见疏密有致、如同天生木纹又似星云轨迹的层层叠叠的暗纹,那是陨铁独有的维斯台登纹在张荣果神乎其技的锻打下被激发、延伸、固定后的痕迹。
没有炫目的寒光,没有逼人的锋锐之气外露。这柄剑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粗布上,却散发出一种沉静、古朴、内敛到极致,又仿佛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美感。它不像是一件刚刚出炉的兵器,倒像是从远古沉睡中苏醒、洗尽铅华的神物。
赵崇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剑拿起。
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但这份轻,并非空洞,而是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均衡感和沉稳。手腕微动,剑身随之轻吟,声音低沉悦耳,犹如凤鸣深渊,龙吟幽谷,余韵悠长。
他忍不住用手指轻抚剑脊,触感冰凉顺滑,却又带着金属特有的致密质感。指尖划过剑刃——他甚至没敢用力,就感觉到一股极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皮肤微微发紧。
“剑鞘是临时用老楠木挖的,简陋了些,你先将就用。”张荣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浸,他递过来一个同样毫不起眼的乌木剑鞘,内部衬着柔软的皮革。
赵崇义接过,将剑缓缓纳入鞘中。剑与鞘贴合得极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晃动,也没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张师傅……这……”赵崇义抬头,看着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的张荣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任何感谢的话,在这柄剑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荣果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满足又解脱般的笑容:“成了……总算成了。十日夜,不敢合眼,换了七种炉火配比,尝试了九种锻打折叠之法,废掉的边角料都融了三炉……嘿,总算没辜负这天外奇铁。”
他顿了顿,看着赵崇义手中的剑,眼神复杂:“此剑……已非凡铁。其质刚柔并济,其锋内敛无匹,其性……似乎与你有缘,持之竟如此轻灵。我从未打过这样的东西,给它起个名字吧。”
赵崇义凝视着手中的剑,那幽邃的剑身仿佛倒映着
;漫天星辰。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出自浮空,锻于凡火,却蕴星穹之力……就叫它‘浮穹’吧。”
“浮穹……好名字。”张荣果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正,语气再次变得严肃,“崇义,剑已予你。记住我的话,此剑非凡,务必慎用,更不可轻易示人。鳌太帮……若真在寻天火石,务必小心。”
“我明白,张师傅。谢意无以言表。”赵崇义郑重地拱手,将剑小心地负在背后,用外衣略微遮掩。
离开铁匠铺时,阳光正好。赵崇义感觉背后的重量很轻,心里却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他没有在镇上逗留,径直返回浮空峰。
回到木屋前的小院,日头已偏西。他迫不及待地解下“浮穹”,深吸一口气,握住那温凉的剑柄,缓缓拔出。
“锃——”
低沉的鸣响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夕阳的余晖落在幽邃的剑身上,那些黑紫色的光晕隐约可见,却又毫不刺眼,反而给剑身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泽。
赵崇义手腕一抖,摆开了架势。他没有学过什么高深的剑法,只有赵崇义原身胡乱比划的几下,和保安训练中一些器械使用的基本理念。但此刻,剑在手,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感油然而生。
他试着刺出一剑,动作简单直接。“浮穹”划破空气,竟只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锐风,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剑尖所指,数步外一片飘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从中裂为两半,断口平滑如镜。
赵崇义心中一震,随即涌起狂喜。他脚步移动,开始在小院中舞动起来。没有固定的套路,只是随心所欲地刺、劈、撩、点。剑光起初还有些生涩,但随着他心神沉浸,动作越来越流畅自然。“浮穹”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轻重如意,转折随心。它的奇异,使得每一个动作都省力而精准,许多以往需要费劲调整重心的招式,此刻信手拈来。
他越舞越快,剑光渐渐连成一片幽暗的影子,在夕阳下仿佛一道流动的墨痕。没有呼啸的剑风,只有剑身破空时那低沉悦耳的轻吟,以及偶尔切开空气残留的、细微的寒意。旁边一根光秃秃的木桩,被他无意间剑锋扫过,竟如同热刀切油脂般,悄无声息地留下一道深达寸许、平滑无比的切口!
一套不成章法的“剑舞”下来,赵崇义气息依旧平稳,额角只是微微见汗。他收剑而立,心中畅快难以言喻。这柄“浮穹”,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不仅锋利无比,更难得的是这种如臂使指的契合感。
他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剑身,仔细端详那些天然的纹路和流转的光晕。有了此剑,再结合他改良的身手……心中那份因鳌太帮而起的隐忧,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当然,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浮穹”之事,必须严守秘密,轻易不能动用。
他将剑仔细擦拭,归入那质朴的乌木鞘中,珍而重之地放在床榻内侧。推开木窗,山风涌入,带着夜晚的凉意。浮空峰下,玄城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如往常安宁。
赵崇义望着那一片温暖的灯火,又摸了摸怀中短棍,感受着屋内“浮穹”那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山间的夜晚,星子再次浮现。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种药,练武,偶尔下山。只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或许正在涌动。而他,手握“浮穹”,已不再是那个只需担心蔬菜收成和药材价格的普通药农。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渐渐坚定。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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