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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不再犹豫,赵崇义轻夹马腹,青骢马会意,放缓了速度,沿着熟悉的、通往文成县的山道,不疾不徐地行去。马蹄踏在故乡的土地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安的声响。
路旁的溪流潺潺,山花烂漫,偶尔有樵夫或农人扛着柴禾、牵着耕牛走过,向他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赵崇义微微点头致意,心中那份“近乡情更怯”的微妙感觉,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愉悦所取代。
离家越近,思绪反而越发平静。他想起了木屋前需要照料的药田,想起了该去许氏酒家打个招呼,该去张师傅的铁匠铺看看锄头修好没,该去武馆看看米教头和皇甫教练是否训练受伤……
还有,鳌太帮的阴影是否已经散去?那柄“浮穹”的秘密,又该如何在这平静的故乡生活中掩藏或运用?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此刻,看着越来越清晰的文成县街口,赵崇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到文成县,熟悉的街巷房舍、熟悉的乡音俚语扑面而来,赵崇义心中最后一丝漂泊无依的感觉终于彻底消散。他牵着马,一路回到了玄城镇。
青石板路依旧,只是经历了一场马贼劫掠,有些地方还残留着修补的痕迹,镇口倒塌的石牌也换成了新的,更显粗犷。街上行人往来,大多面色如常,但细看之下,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警醒。
他先去了许氏酒家。时辰尚早,店里客人不多。许建华正站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算盘,神情专注,左臂的绷带已然拆去,只是动作似乎还有些微的凝滞。
“许掌柜。”赵崇义在门口唤了一声。
许建华抬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开惊喜无比的笑容,那笑容真切热忱。“崇义?!你……你回来了?!”他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赵崇义的胳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好!好!回来就好!这些日子,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快进来坐!阿贵,快上茶!上好茶!”
赵崇义被他拉着坐下,心头暖流涌动。他简略说了自己“外出采药,不慎迷路,后来又遇到些波折,辗转了些地方”的经历,经历九死一生,多亏众人齐心协力,才得以返回。饶是如此,许建华也已听得心惊动魄,连连感叹:“平安就好!平安是福!你是不知道,你失踪那些时日,我们四处打听,张师傅、米教头他们差点就要进深山去寻你了!后来又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窥探,大家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听到“不明身份的人”,赵崇义眼神微凝,但并未多问,只是道:“让许掌柜和大家挂心了。”
“不说这些,回来就好!”许建华拍拍他肩膀,又仔细看了看他,“瘦了,也精悍了。眼神……嗯,不一样了。这趟磨难,看来你也得了历练。对了,你来得正好,张师傅前几日还念叨,说你那锄头早修好了,一直没来取。米教头和皇甫教练也是,前几天还打赌你什么时候回来。”
告别了热情挽留吃饭的许建华,赵崇义牵着马去了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依旧沉稳有力。张荣果正在锤炼一块铁坯,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赵崇义,手中铁锤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又落了下去,只是那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回来了?”张荣果停下动作,用铁钳夹起铁坯看了看,才擦了把汗,走到一旁,从杂物堆里拿出那柄修缮一新的锄头,递给赵崇义,“给。早好了。”
“多谢张师傅。”赵崇义接过,入手沉实,刃口雪亮,显然张师傅是用了心的。他犹豫了一下,又想起了那些帮派分子,低声道:“张师傅,我就是担心麻烦找上门,想起鳌太帮就难受。”
张荣果看着他,眼神平静:“麻烦来了,接着便是。打铁,也是一锤一锤,把麻烦锻平。”他目光在赵崇义背后用布包裹的长条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最后是振威武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呼喝声和“砰砰”的闷响。只见前院中,米紫龙正扎着马步,两个年轻弟子嘿呦嘿呦地抬着一块新的、更大的石锁,往他肩膀上放。而皇甫勇则光着膀子,对着一根新换的、水桶粗的直立木桩运气挥拳,每一拳下去,木桩都剧烈震颤。
“米教头!皇甫教练!”赵崇义扬声喊道。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米紫龙愣了一下,随即肩膀一耸,那石锁“咚”地落地,他大步流星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赵崇义肩上(幸好赵崇义下盘稳,才没被拍个趔趄):“好小子!就知道你命硬!跑哪儿逍遥去了?可把老子……把咱们惦记坏了!”
皇甫勇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哟!咱们的大侠回来啦?看这气色,这趟出门没少‘行侠仗义’吧?快说说,有没有遇到什么奇遇?”他依旧是那副调皮的样子,但眼中的关切藏不住。
赵崇义心中温暖,苦笑道:“逍遥没有,惊险倒是一箩筐。差点就回不来见二位了。”他将对许建华说的那套说辞又简略说了一遍,只是语气更添了几分沉重。
米紫龙和皇甫勇听完,笑容收了起来。米紫龙沉声道:“
;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镇子上近来总有些帮派面孔晃荡。你回来了也好,多个人,多份照应。”
皇甫勇则压低声音,难得正经:“崇义兄弟,若真有什么麻烦,别一个人扛着。”
赵崇义郑重抱拳:“多谢二位!崇义记下了。”
拜访完旧友,赵崇义心中踏实许多。他婉拒了米紫龙和皇甫勇留饭的邀请,牵着马,带上张师傅修好的锄头,以及许建华硬塞给他的一包点心和一小坛酒,踏上了回浮空峰的山路。
沿着陡峭的“天梯”向上攀爬,身边是熟悉的云雾与山风。当那间矗立在山腰坪地上的木屋轮廓在云雾中显现时,一种真正到家的安宁感,才彻底将他包裹。
然而,走近了,便看到木屋并非完好无损。门框上有几处新鲜的、利器劈砍留下的深痕,窗户的闩子似乎被暴力撬动过,有些歪曲,屋前空地的石锁和木桩有被移动翻找的痕迹,屋后崖边的草木也有被踩踏的迹象。显然,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不止一波“客人”光顾过这里。
赵崇义眼神微冷,放下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倒是没有被翻得太乱,大概来人没找到想要的宝物,或者被他的突然失踪打乱了计划。“浮穹”又被他带走了,损失不大。
他先没急着收拾屋子,而是走向屋旁的药田和菜畦。
药田里,他离开前种下的几味药材,竟长得意外的茂盛。或许是山中灵气充沛,又无人打扰,原本还需些时日的茯苓,块茎已然膨大饱满,表皮呈现健康的棕褐色;几株厚朴树干粗壮,树皮厚实,正是采收的好时候;角落里几畦黄精,叶子虽有些枯黄,但地下的根茎积蓄足了养分。菜畦里更是郁郁葱葱,萝卜缨子翠绿喜人,拔出几个看看,萝卜个头虽不算特别大,但个个匀称水灵;青菜也长得繁茂,叶片肥厚,没有虫害。
看着这片生机盎然的绿色,赵崇义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蹲下身,抓了一把药田里湿润的泥土,熟悉的触感和气息让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是他的根,他的寄托。
接下来几日,赵崇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寻常的药农。他换上旧衣草鞋,先小心翼翼地将到了时候的药材一一采收、清洗、晾晒。厚朴需剥皮阴干,茯苓要切片晒制,黄精得蒸晒反复。又将菜地里过密的青菜间苗,把长得过于拥挤的萝卜拔出一批,准备送去镇上。
然后,他开始着手修缮房屋。门框上的砍痕,他寻来相近的木料,仔细削补镶嵌,再用砂石打磨平整,刷上桐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歪曲的窗闩被他用工具重新矫正、加固。屋前空地被重新整理,石锁和木桩摆回原位。然后将屋后那被踩踏得凌乱的草木重新整理好。
他做得很认真,仿佛这不仅是在修复被破坏的居所,更是在一点一点,将自己被打乱的、属于浮空峰的生活,重新拼接、稳固下来。手中握着熟悉的工具,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风声相伴,这种简单而充实的劳作,对他而言,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平心绪。
只是,在修缮那些破损痕迹时,他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些痕迹无声地提醒着他,平静之下,暗流并未远去。鳌太帮,或者其他什么帮派,或许还在某个阴影中窥伺。
他将晒好的药材和新鲜的蔬菜分门别类收好,又将那柄“浮穹”用新的、更不起眼的粗布仔细裹好,这个宝物必须贴身携带。
站在修缮一新的木屋前,望着药田里剩余的植株和远处云海中沉浮的悬浮山,赵崇义知道,未来并不确定,但又必须迎头面对。
山风拂过,带来远山的松涛声。他转身走进木屋,准备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浮空峰的云雾里,让山野里多了一丝烟火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已如那被修缮加固的门窗,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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