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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钓的地点是老胡选的,他对整个B市的钓鱼点都了如指掌,如果是一般人,他是不会轻易把自己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风水宝地告诉别人的。
但简雾不是别人。
简雾是能调出黄金鱼饵的人。
他之前偶然有一次钓鱼碰到过简雾,那会儿他还不认识简雾,只是看着这个人年轻,皮肤又白,一看就不是经验丰富的钓鱼佬。结果青年在他旁边上鱼一会儿一条,一会儿又一条,看得老胡眼睛都红了。
他自认为他找的钓点没问题,技法更没有什么问题,至于运气这种玄学因素,他向来是不相信的。
那就只有窝料和饵料了。
他尝试着去找简雾要了点饵料,本来没指望这个年轻后生能慷慨地分给他,没想到简雾直接把自己剩下来的窝料全递给了他,饵料也分了他一半。
老胡当即感动得心头一热,重新打窝后,他的鱼量一下就上来了,他在这边眉开眼笑地收获了一堆鱼,自然也就热情了许多,还大方地要请简雾吃饭,这一聊就发现,两人还算是半个同事。
他曾经也找简雾要过配料表,但是简雾一直比较随性,没有特意记过数据,最多弄好了给自家的龟和鸟闻一闻,再依据它们的反应做微调。
老胡的家人不接受在家里养宠物,于是老胡没办法学他这秘方,只好把简雾当成了他的秘方,没事就哄着约简雾钓鱼。
这会儿他刚瞅见骑着黑色摩托的青年,隔着老远就跟他招呼道:“小简,在这儿!”
简雾摘掉头盔稍微甩了下头发,从摩托车的侧边箱里拿出一堆装备,闻声拿着个小马扎,也冲老胡挥了挥手。
老胡今年五十四,按医学上的分类来说其实已经算是中老年的行列了,但他爱运动又注意饮食,不仅没有啤酒肚和三高,精神劲头也格外好,远看就仿佛是个大小伙子。
简雾走过去,见老胡已经把家伙什都支好了。
“胡老师晚上好啊。”他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老胡帮着他在七八米远的位置拾掇好东西,然后非常虔诚地从简雾手里接过了他弄了一个傍晚的窝料,一边打窝一边踌躇满志道:“今晚有你的鱼饵,我可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肯定没问题。”简雾一边娴熟地装鱼线浮漂,一边挪得离他近了点。
打窝需要半个小时左右,他想借着这个时间和老胡聊一聊,可他刚靠过去,老胡这个资深钓鱼佬便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两个人离太近钓鱼,容易对给彼此造成影响,出现一方频频上鱼,一方毫无动静的情况。
老胡很在意钓鱼的结果,又有点儿喜欢比较,简雾见状找了个借口搪塞了句:“我把饵料给你。”而后又挪回了原位。
老胡这才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
老胡是最会找钓位的了,简雾对自己的饵料也很自信,果不其然,老胡开钓没多久,就收获了一条大鲫鱼,快速的开门红让他一下子高兴起来。
“还得是有你啊,”老胡夸道,“明晚还来?”
简雾默默把那句“来不了”咽了回去,笑着哄他道:“和我没什么关系,是胡老师技术好。”
老胡嘿嘿笑着,迷失在他的夸奖和连续的大鱼冲击里,整个人比往常兴奋多了,激动完,他发现简雾还迟迟没有收获,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
简雾把水里一直空着钩的鱼竿收回来,这会儿才挂上鱼饵。听见老胡的关心,他弯了弯嘴角,撒了个谎:“太久没钓了,手生呗。”
他后面始终维持着能钓一些,但始终比老胡少的水平,让老胡不至于对他产生怀疑,又能因为这点小小的“竞争胜利”反映出来的技术高超感到格外高兴。
没多久,自我感觉良好的老胡便开始好为人师地自己打开了话匣子,还主动坐得离简雾近了些,说是要指导他。
简雾从善如流地靠过去,由着他侃侃而谈,老胡当了一辈子的老师,对简雾这种表现得格外虚心好学的学生显然十分欣赏,到了后面他连自己的杆都不想管了,索性收了杆,坐在简雾旁边,专注辅导他钓鱼,看见简雾钓起来,又听简雾夸他教得好,整个人都乐得合不拢嘴。
计谋得逞的简雾偏头笑了下,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状似无意地提到:“胡老师,我上回听杜姐说,你们解剖系今年招了个新老师?”
老胡本来脸上正开心着,一听到这个,嘴角当即撇了撇。但他这会儿心情不错,只是从鼻子里哼出来了一声“嗯”。
简雾努力扮演着一个有点情商但不高的八卦人士,追问道:“这人什么来头啊,看样子是刚来就把咱们胡老师得罪了?”
“得罪不得罪的也称不上,就是觉得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也能来当主任了。”老胡的评价相当没有情面。
简雾没跟他辩驳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已经成年很多年了,只道:“我听说免疫和生理那边,不是也有海外引进回来直接聘主任的嘛。”
“免疫和生理要怎么折腾是他们的事儿,”老胡梗着脖子道,“解剖系我在这儿,我就不能由着凌成飞这么闹。”
他话里的凌成飞就是B医大基础医学院的凌院长。
“小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觉得我是嫉妒新来的那个年轻人空降抢了我的位置?”
“怎么会呢。”简雾顺着他说。
“我最近都听到好多人这么说了。”
老胡说到这儿,似乎也觉得有些委屈,他少见地露出了几分落寞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你本科不是医学的,你不了解,我们解剖系,年年都是医学院课最多、脏活累活最多的系。一届学生,也就上一两年解剖课,吸一两年的甲醛,我可是在甲醛里泡了二三十年了,从以前那会儿没有什么空气净化设备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干了,我如果真那么功利,我一开始就不会来这个系。”
“我也理解,现在什么学校都要搞科研,不搞科研就评不了级,晋不了升,凌成飞也是这么想的,才到处招揽人,还拿这种头衔来吸引人。可是大学的老师不是只要做科研的,我们这是医学院,我们学校里头大部分毕业生还是要上临床的,是要给人动刀子的,不学好解剖怎么能行?”
“我们学校高低也是所几十年的老校了,以前的主任谁不是熬了十几年才能当的,虽然是没什么科研水平,但你让那些老主任去教解剖,不用备课,不用看书,再小的血管、神经都能给你找到,给你讲明白,”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不是吹牛,但这些东西都是刻在我们脑子里的。”
老胡回忆完往昔,又质疑道:“可是小宋他懂什么呢?他甚至都不是学临床的。再说了,就算他是学临床的,他也吃不了这个苦,不可能愿意亲自给学生上解剖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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