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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放下,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显示“已结束”。他没急着锁屏,手指在儿子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刚才那通电话里,陈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最后那句“爸,我拍完了”说得清楚,尾音上扬,像是硬挤出一点轻松来。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文档停在最后一行“该回去了。”光标闪了两下,他关机,顺手把充电线绕好塞进包侧袋。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运作的低鸣还在继续。窗外天色已经全黑,对面楼的阳台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动作不快,却很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雪来的消息“今天很好,孩子扛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她刚来的视频。画面有些晃,应该是用手机随手拍的。镜头对准的是一个外景地,地面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里投下昏黄的倒影。陈阳站在雨里,头贴在额头上,校服全湿了,正对着镜头说一句什么,嘴唇白,但眼神没躲。接着画面一转,是他背对镜头走向导演组的方向,脚步有点踉跄,可没让人扶。
视频不到三十秒。陈默看完,没转,也没回复,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面朝下。
他坐回沙上,脱掉鞋子,把腿伸直。旧双肩包就靠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拉链口露出一角儿童绘本的封面。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又摸了摸包底——效救心丸还在。
半小时前,他还坐在书桌前写那份科研建议文档,一条接一条地列着流程优化点。那时手机响了,是陈阳打来的。孩子一开口就说自己演砸了上午的戏,副导演当着全组人的面说他“情绪飘着,像在念课文”。同组一个演员录音时故意咳嗽,导致他重拍二十条。他没哭,也没脾气,只问爸爸“你说我是不是真不行?”
陈默当时没立刻答。他听见背景音里有脚步声和收器材的声音,知道孩子是躲在更衣室打的电话。他说“我第一次演老中医,给人开了副错方子,差点被家属找上门。破功不可怕,怕的是不敢再演。”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陈阳小声说“我想试试补拍那场雨戏。”
“那就去试。”他说,“别想着演得多好,就想你要是那个人,你会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慢一点没关系。”
挂了电话,他重新打开文档,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索性关机,等消息。
现在他知道结果了。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放回桌上。水痕在玻璃桌面上慢慢扩散,边缘模糊。他没擦。
***
陈阳是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走进更衣室的。外面还在下雨,雨点敲在铁皮棚顶上,声音闷闷的。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架子上,水顺着袖口滴到地上,积成一小滩。他没管,直接拉开自己的储物柜,拿出剧本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全是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他盯着其中一行“我说完这句话,应该停三秒,再抬头看她。”他闭上眼,嘴里轻声重复了一遍台词,语气压得很低,不像之前那样用力。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雪探进头。她穿着黑色风衣,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吃点东西。”她说,把桶放在长椅上,拧开盖子,热粥的气味散出来。
陈阳摇头。“我不饿。”
“不是问你想不想吃。”林雪把勺子递过去,“是得吃。”
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米粒软烂,温度刚好。他一口一口吃着,没说话。
林雪坐在旁边,打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你看这段。”她把屏幕转向他。
是早上那场重拍的戏。陈阳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镜头从背后推进。他转身,脸入画,眼神有点飘,说到第三句时声音突然卡住,导演喊了“卡”。
“问题不在台词。”林雪指着画面,“是你在‘演’紧张,而不是‘真的’紧张。你怕演不好,所以拼命想表现出来——反而假了。”
陈阳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喉结动了动。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你能当主角。”她说,“是让所有人忘了你是谁的儿子,只记得你是这个角色。”
他低头搅了搅粥,没说话。
林雪合上平板。“制片人刚才打电话,说考虑换人。”
陈阳猛地抬头。
“我没答应。”她语气没变,“我给了他们前三场戏的观众测试数据,角色好感度从播的61%升到73%,尤其是你和班长对话那场,弹幕最多的一句是‘他好像真的在难过’。”
她顿了顿。“我还提议加两场外景补拍,强化人物转变。他们同意了,前提是——你得亲自完成那场雨中独白。”
陈阳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什么时候拍?”
“明天上午九点。天气预报说还有雨。”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吃完。
***
第二天八点四十分,外景地已经积水过ank1e。工作人员搭了临时雨棚,电机嗡嗡响着。陈阳穿着干校服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件备用外套。导演拿着对讲机来回走,眉头皱着。几个cre站在棚下抽烟,有人低声说“为个新人折腾成这样,犯得着吗?”
陈阳听见了。他没回头,只是把外套往怀里搂紧了些。
九点整,雨忽然大了起来。导演正要下令暂停,陈阳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镜头能照到的地方。“导演!”他喊,“能不能就用现在的雨?我不想等了。”
导演愣了下,看向林雪。她点头。
“你确定?”导演问。
“我确定。”陈阳说,“我想试试即兴那段独白。”
导演沉默几秒,抬手示意开机。
第一遍,他站在雨里说了三分多钟,说到一半嗓子哑了,导演喊“卡”。第二遍,他调整了站位,可情绪没上来,还是“卡”。第三遍,他忘了词。第四遍,灯光车突然断电。第五遍,他咳了起来,雨水呛进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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