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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什么?”
第四次,我终于捻开粘在手心的油性颜料,不禁心旷神怡,如绑着沙袋般沉甸甸的脚步也随之顺畅起来,至少在我被告知要顶着十点钟的太阳清除画满一整面墙的涂鸦后,大约两三个小时的光景,它都搅和着红女孩充满跳脱意味的叽叽喳喳声,一并给予我因熬夜而衰弱不堪的神经以全方位的挑逗。
但现在我绝不能批准大脑罢工,名叫真纪的孩子正一脸饶有趣味地浏览着我的私密文件夹,尽管上一刻她还在把下颏搭在桌子上,脑袋像个不倒翁一般左摇右晃地着呆。
或者说,那样小鸟依人的可爱情态正衬出现在作为天才骇客的她是多么凶神恶煞,生死攸关之际,我竟不由自主地从心里默念起祈祷词来,虽然我自始至终都不知有能护佑基沃托斯者为何方神明。
“啊,原来老师……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被鼠标的啪嗒一声钉在原地,一种莫名的感慨即时从心底钻了出来——自己竟活在如此奇妙的行星上。
错开少女那酸得要滴出柠檬水似的目光,我生硬转动架在脖颈上的脑袋向窗外望去,时值傍晚,风色已息,云铺半天,夕阳却如调味汁似的劈头盖脸直淋下来,我紧缩缩打个寒战。
嗯,还不如让我清理一整天的涂鸦呢。
当然,和真纪同学一起。
说来也许有些惭愧,在同一天早晨赶往警察局的路上时我还抱持着与之截然不同的想法,毕竟已经数不清这是真纪第几次闯祸了呢。
思及这样一次次为真纪打圆场会不会其实是一种纵容,以及她之前在优香和千寻面前低眉顺眼百呼百应的乖相,出面解围的主意便搁在两可之间,被左右脑嫌弃地抛来抛去。
刚一欠身调转步伐,优香清点账单大行数落之举的画面又历历映在眼前,这一富于冲击性的场景立时将那些纠缠不清的神经冲得七零八落,大抵是秉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心理,我毅然回身,决心将可爱的真纪从优香大魔王的魔爪——哦不,从警察局中解救出来。
路人观赏杂技般的猎奇眼神一一射来,他们似乎颇为中意我刚才进进退退的太空步表演,我心中已经替他们拟定了本月关于夏莱老师的第三十五条轶闻的标题,如此斟酌着迈入警局,恰目见那管事的警官横挑鼻子竖挑眼,五官边缘的肌肉纷纷拧作条状,乍看去倒像几根粗粗的栅栏,围着黑洞洞的面窍,让人怀疑里面是否关押着一头穷凶极恶的怪兽。
扬着头与之颤悠悠对峙的真纪见我到来,顿时两眼放光,撒开腿轻盈地跳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撒娇似的蹭着,少女掺杂油漆味的温热霎时间钻进鼻腔,拱上心尖,予以我莫大的慰藉。
才欲开口,不料那囚在面笼里的怪兽猛地探出,抵住栅栏显露獠牙,不由分说大吼大叫起来,我道歉的诚心顿消大半。
于是从简草草交涉,便拉着忙不迭做鬼脸的真纪离开了这栋弥漫着些许腐臭气味的建筑。
踅过爬满青苔和蜗牛的墙根,我凝眸远眺,仿佛冻僵的湛蓝色天空上,逶迤的薄云东一缕西一片地飘着,让人想起咖啡店中见习学徒的拉花作品,我叹口气瞥了一眼身后的真纪,恐怕这位街头艺术家的麻烦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些自以为是的新手。
真纪正小心翼翼地踱着碎步,同时比划着手指仔细丈量我遗留的脚步,时不时微微探头偷眼观察我的反应,似是没有捕捉到我生气的迹象,她一个箭步与我并肩,且顺势俯身摘下一根斜曳着的芒草,一圈圈缠在手指上,然后交代起事情原委。
“老师……你看嘛,人们绷着一张灰色的脸,重复和昨天一样的灰色的日子,这样,我想着给墙涂上一点可爱的颜色,让大家开心一点……”说着说着,真纪的语气下坡一般低落下去,她微微转头,迅向我这边瞟了一眼便垂下头去,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脸也跟着黯淡起来。
“对不起,我又打破了和老师的约定,呜呜,老师果然在生气吧……”
琢磨着真纪的话,我竟有些恍惚。
古今往来所有的哲学家好像齐齐挤进我颅内的空屋里,大谈特谈起人生、命运及宇宙等等一切普通人似乎遥不可及的宏大命题,嘈嘈切切搅成一团。
少顷,我理清头绪,客客气气将哲学家们请了出去,随后一把扶起似要陷进土里的真纪。
“下不为例哦,真纪,这次就先饶了你哦。”
“老师……非常感谢!”真纪倏地扬起两个圆圆的髻,宛如小鸟啄食般道谢连连。
当然,向屋主道歉和清理涂鸦自然是少不了的。
为学生弯腰低头已然成了我的家常便饭,目光抵及膝盖的实感无不提醒着我自己确是身处基沃托斯,且作为夏莱的老师。
而机械地挥动拖把抹布固然使我精疲力尽,但照顾恢复活力的真纪显然要付出成倍的精神。
从油彩的擦除工作开始,直到返回夏莱,真纪犹如一只刚刚降生到世界上的小动物一样,东瞅西看,左摸右碰,两只眸子和手脚好像独立的生命体自顾自地运转,唯有在我为奖励她考试满分破费时显露犹豫,缩手缩脚的样子纵然可疑,但当时的我一如满负荷运转的机器无余算力思之顾之。
如此折腾到傍晚,我瘫在电脑椅上,望着对面支颐嘟嘴的真纪,开始念叨起优香的好来。
过江遇渡船——凑巧,优香的momota1k聊天框亮了,我一边揉着眼打哈欠,一边快浏览着优香传来的讯息。
字符挨个闪动,血气一点点流回四肢,读罢,我挺身站起,直行至窗前,刷一下拽倒窗帘,帘边的垂饰因骤然受力叮当作响,真纪夹在嘴唇上的笔应声掉落,她看似若无其事,继续调皮,两只朝天的辫却不易察觉地快抖动了一下。
“啊,老师,时候不早了,我想我该走了……”红的少女勉强莞尔,抓起外套就要往门口冲,恰与堵在其间的我当头撞个满怀。
“哎哟,疼疼疼,老师……”一朵泪花从真纪眼角探出,她单手捂额头,整张脸挤成一个大大的囧字。
我扽住女孩的衣角,拉她在我面前站定,水蓝色的眸子倒映出我严肃的五官轮廓,填充其中的是因恐惧而一颤一颤的黑色阴影。
“真纪,修改考试分数的事情,是真的吗?”我紧扪少女热中透凉的小手,信手为她抚平针织衫下摆鼓凸的褶子,看着她瞳孔里属于我的形象一点点膨胀,直至被框住的一潭晶蓝漾起几圈波纹,我从中读出一分追悔莫及的懊恼,一分欲语还休的羞怯,以及一分与少女萌动春心同根源的矜持,它们在金黄色夕光照耀下和女孩本人一起摇摇欲坠。
嗫嚅半晌,真纪堪堪压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呜,对不起,老师……明明你上次那么努力地教了我……可是优香前辈说这次成绩不好的话就暂时禁止我去社团,贝利塔斯的前辈们也会受到影响……呜呜呜,明明给大家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言及最末,真纪微微弓身似有似无地抽泣起来,供认的话语亦如落入大海的跫音般渐不可闻。
慢慢揉开她牢牢绞在一起的手指,我半蹲伏下去,抬起另一只手掀去女孩半遮泪眼的鬈,锐利如刀的目光也在触及她附着于瞳孔上那层水光莹莹的薄膜前一刻收起,转而以一种柔和的视线应和女孩不断变换的眼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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