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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而言,星期天是最需要钟表的一天。
准确来说,是工作清空、夏莱快线不响且基沃托斯全境风平浪静的星期天。
如此三个条件如同古代名士一般是个顶个的清高,单单拎出其中之一都足以使我叩天拜地感激涕零,忙不迭捏起脸皮来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中。
要说它们竟像密友聚会似的凑在一块,还是在日历标红那列的某天,倘不以神迹解释的话,那大可视之为世界毁灭的前兆。
就职夏莱已略有春秋,一连串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大小变故贯穿了我最初的履职生涯,虽说一路走来不乏惊险危殆之机,但所幸结局皆大欢喜,我也得以细细打量这座神秘笼罩的蔚蓝色学园都市,以及生活在这里的头顶光环的小精灵们。
我因之愈深刻感受到所负“老师”铭牌的沉重分量,不由暗自打气坐回我一向畏之如虎罴的办公桌。
但话说回来,不分昼夜委身于文书砌成的围墙内,与各地飞来纠缠一团的大小事务周旋不断,心里还要绷紧一根弦好提防不时铃铃叫起来的电话。
长此以往未免心劳神瘁,整个人如同陷入进退两难的泥沼,连同时光都随着我气喘吁吁的步调流淌得异常吃力,周遭世界充斥变革的昂扬意味,唯独我窝在夏莱的小角落里日复一日检点陈芝麻烂谷子。
即使偶尔赶在周末前将桌案清空,也抵不住各区事件频,只能任这个神钦定的休息日一点点消磨在东北西走的烟尘里。
久而久之,我甚至感觉自己的时间再不以日升月落为界限,而对工作、委托等等唯命是从。
深陷独属于“大人”的窘境,只有来夏莱值日学生的笑脸能予我片刻慰藉,我也因之涂掉日历上的具体日期,转而挨个标注上当天值日学生的名字,好让这暗无天日的社畜生活多些盼头。
钟表自然也弃用,只在确认同学生约定的时辰时给予关照,其余时间便作为现代生活的必需装饰品挂于墙壁,随滴滴答答的声响和我共同承受时间的酷刑。
如此受活倒也渐渐趋于正轨,直到某一个深夜我心有所悸,猛然抬眼环视四周,偌大的夏莱内室黑洞洞一片,桌旁杂什全都落满灰尘,让人想起废弃多年的博物馆陈列柜。
今天是“日奈日”,但日奈忙于风纪委员会的工作先行离去了。
我舒展腰肢,慢慢站起身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咖啡机旁,手摇磨豆,温润器具,注水,之后是焖蒸,动作僵硬如机械。
伸手拭去额角的汗,我仰仰头活动脖颈,目光掠过办公桌的瞬间,身体随即整个怔住。
批完的公文齐整整摞一摞,最上面一张日奈特有的“已阅”字体依稀露出。
身处这间俨然时间拘留所的房间里,我第一次闻到了黑咖啡浓郁的香气,令人诟病不已的苦味外独一抹的甘醇。
日奈酱,希望我们今夜都能有个好梦。
尽管托日奈的福我得以一觉安稳到天亮,身体也久违神清气爽起来。
爬起拉开窗帘一望,外面晴空万里,一派初秋气息。
一群青头蜻蜓围着街道两侧的花圃团团飞舞,几个面生的国中生挑着网兜来回追逐。
国中生,我心头一紧,低头看向涂画的日历,空白的格子印证猜想,今天是周末。
缩回探出窗户的半截身子,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衣柜,一股樟脑丸的陈旧气味扑鼻而来,似乎是将我这个久未造访的房主认作了蠹虫。
取出一件不知何时熨得有棱有角的衬衣,我努力回忆着领带的系法,顺手抄起一旁未开封的木梳。
与其被动等待麻烦上门揪住邋遢的衣角,不如整装理容主动出击,打那些不安分的捣蛋鬼们个措手不及,说不定有望争取到些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打理完毕,我对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顺势拨通了凛酱的电话。
面对我以接取委托为目的破天荒打来的电话,凛酱大吃一惊,她语气一转焦急,再三询问我的身体状况是否需要就医,这种担心自她听到我难以抑制的亢奋言后更甚。
隔着刺刺拉拉的信号声,那边急诊的问候一劲儿钻入我的耳朵,我否认连连,终于打消这位同样难得空闲的联邦学生会代理会长的疑虑。
得知暂无急需我出面的事态后,我挂断电话,不知为何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心头吊着面鼓咚咚响动。
我试着捂住前胸深呼吸几下,却还是无法赶走它。
房间里阒无动静,仿佛这世间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我身体僵硬坐在椅子上。
时针指过七点的挂钟像陌生人的脸,冷冰冰回望我。
大半个周末,我都以眼神紧紧追随三根表针的律动,间或喝水,吞咽一点点食物,隔三五分钟刷新一次sns热搜,瞥一眼夏莱空空如也的委托栏。
空空如也。
我仿佛一个缺失了重要关节的木偶人一样颓坐着,任由阳光从左肩移向右肩,最后直直射在额头上。
这样一个被我惯常以神迹看待的日子,面对其突如其然却真切无比的降临,我呆若木鸡,无所事事,耗没了大把本应好好享受的美好时光。
直至日下三竿,才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罢,还有时间,不妨出去走走。
秋日的下午风清日朗,所有事物都在太阳的柔光下显得色调暧昧不清。
柏油路灰亮灰亮,四季草鲜绿鲜绿,一身正装的我仿佛是唯一被允许在如此良日徘徊的特殊灵魂一样。
我左踅右拐,步行和电车交替行进,最后来到一处离圣三一自治区不远的学生街。
虽说是漫无目的的游逛,但还是任由脚步不知不觉间将我带到这种地方来,想来唯有学生们那富于青春活力的笑语能治愈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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