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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思明州全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赵崇义坐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小壶酒,几碟小菜。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是当地的米酒,度数不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并不嗜酒,但今晚心情烦闷,想喝一点。白天他观察了一天县衙的动静,却什么也没发现。秦远文始终没有露面,那些家丁也都在院子里,偶尔有几个出来采买,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只能继续等,继续观察。他放下酒杯,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打坐运气。这是他从小学的功夫,可以调养身体,恢复精力。腿伤虽然好了大半,但还是要小心,不能过度劳累。楼下传来侬丽红掌柜的说话声,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赵崇义没在意,继续打坐。忽然,那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争吵。“你们胡说什么?我这里住的都是正经客人,哪有什么逃犯?”侬丽红的声音又大又急。“逃犯?呵呵,侬掌柜,你别装糊涂。我们亲眼看见的,那个姓赵的,就是从两浙路逃过来的!”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对!他肯定是犯了事,才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赵崇义猛地睁开眼睛。逃犯?姓赵的?说的是他?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倾听。楼下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来了好几个人。“你们再胡说,我叫人了!”侬丽红道。“叫人?叫啊!叫官差来啊!正好把那个逃犯抓走!”那粗哑的声音道。赵崇义心中一紧。这几个人,是冲着他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下楼去。楼下大堂里,站着三个年轻人。都是本地人打扮,穿着短褐,腰间别着短刀,一看就不是善茬。掌柜侬丽红站在柜台后面,满脸怒容,看到赵崇义下来,连忙道:“客官,你别下来,这几个人胡搅蛮缠……”那三个年轻人看到赵崇义,眼睛一亮,为首的那个嘿嘿笑道:“哟,这不就来了吗?姓赵的,你的事儿犯了,跟咱们走一趟吧!”赵崇义冷冷地看着他们,道:“我犯了什么事?”“犯了什么事?”那年轻人哈哈大笑,转头对同伴道,“听听,他自己还不知道!姓赵的,你在两浙路杀人放火,逃到这儿来躲着,以为没人知道?告诉你,咱们早就打听清楚了!”赵崇义心中大怒。杀人放火?这分明是栽赃陷害!他想起了秦远文那张阴险的脸。是他,一定是他派人来捣乱的。他走下楼梯,来到那三个年轻人面前,道:“你们是秦远文派来的?”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秦大人?嘿嘿,秦大人是知县,是父母官,我们可高攀不起。我们是路见不平,替天行道!兄弟们,把他拿下,送官府!”他说着,伸手就要抓赵崇义的衣领。赵崇义侧身一闪,躲开他的手,同时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一张桌子。“还敢动手?”另外两个年轻人冲上来,和赵崇义扭打在一起。他们显然不是练家子,只会些粗浅的拳脚,但人多了,推推搡搡的,把赵崇义往门口逼。赵崇义不想在客栈里动手,怕伤到其他客人,只能一步步后退。那几个人一边推一边喊:“走!出去说!别在这里碍事!”几个人推搡着出了客栈大门。外面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芒。那几个年轻人把赵崇义围在中间,嘴里还在嚷嚷:“姓赵的,你是逃犯!跟我们见官去!”赵崇义握紧拳头,正准备动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几个黑影就从暗处冲了出来,一下子扑到他身上!那是七八个官差,穿着公服,手里拿着铁尺、锁链,一下子就把赵崇义按倒在地。赵崇义拼命挣扎,但他一个人,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几下就被死死按住,手脚被捆了个结实。“哈哈哈!”那几个年轻人得意地大笑,“姓赵的,你真以为能跑得掉?我们早就报官了!”一个官差头目走过来,踢了赵崇义一脚,冷笑道:“姓赵的,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县衙的大牢,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赵崇义抬起头,盯着他,道:“是秦远文派你们来的?”那官差头目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道:“秦大人?秦大人是知县,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这点小事?我们是接到密报,说你是个逃犯,这才来抓你的。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赵崇义心中雪亮。这就是秦远文安排的。他正要开口,忽然,城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马蹄声、刀枪声、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让人听了毛骨悚然。“交趾兵!交趾兵来了!”有人惊恐地大喊。街道上瞬间乱成一团。那些官差丢下赵崇义,撒腿就跑。那三个年轻人也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街边的店铺纷纷关上门,行人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赵崇义被捆着手脚,躺在地上,动弹不
;得。他拼命挣扎,想挣开绳索,但那些官差绑得太紧,根本挣不开。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冲进城里,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正是武耀飞!他骑在马上,挥舞着砍刀,满脸狞笑。身后跟着三四十个交趾兵,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武耀飞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赵崇义。他眼睛一亮,策马冲过来,跳下马,几步走到赵崇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哈哈哈!”他狂笑起来,“姓赵的,想不到吧?咱们又见面了!”他一脚踹在赵崇义身上,踹得他在地上滚了几滚。还不解气,又冲上去,对着赵崇义拳打脚踢。他的拳头像铁锤一样,砸在赵崇义身上,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打!给我狠狠地打!”武耀飞吼道。几个交趾兵冲上来,对着赵崇义一顿暴打。赵崇义蜷缩着身体,护住要害,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身上。客栈门口,侬丽红冲了出来。她看到赵崇义被打,急得大喊:“住手!你们干什么!他是我客栈的客官!放开他!”她冲上去想拉开那些交趾兵,却被一个交趾兵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那交趾兵拔出刀,指着她,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什么,大意是“滚开,不然杀了你”。掌柜侬丽红爬起来,还想冲上去,那交趾兵的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她不敢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崇义被他们拖走。武耀飞挥挥手,几个交趾兵抬起赵崇义,把他扔到一匹马上。武耀飞翻身上马,一挥手,带着人马呼啸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掌柜侬丽红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浑身发抖。她想追上去,但她知道,追上去也没用。她救不了他。她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那个客官能活下来。交趾军营里,篝火熊熊燃烧。赵崇义被扔在地上,浑身是伤,嘴角流着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脚还被捆着,根本动不了。武耀飞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满脸狞笑。他围着赵崇义转了几圈,忽然一脚踢在他肚子上,踢得他蜷缩成一团。“哈哈哈!姓赵的,你不是很能打吗?起来啊!再打啊!”他吼道。赵崇义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眼神让武耀飞更加愤怒。他冲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边骂:“敢伤我?敢杀我的人?老子今天要打死你!”他打得累了,才停下来,喘着粗气。他挥挥手,对那几个交趾兵道:“把他关起来!跟那些俘虏扔在一起!等老子慢慢收拾他!”几个交趾兵把赵崇义拖起来,扔进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圈子里。里面已经关着十几个人,都是被抓来的平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看到赵崇义被扔进来,他们都往后退了退,没有人敢说话。赵崇义趴在地上,浑身剧痛。他挣扎着翻过身,望着头顶那片被栅栏分割成碎片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秦远文,武耀飞,这两个恶霸,一个阴险,一个狂暴,联手对付他。他现在被抓了,被关在这里,生死未卜。那副铠甲,那把剑,离他越来越远。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能死。不能放弃。赵崇义躺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那些交趾兵的拳脚落在身上时,他还能咬牙忍着。现在被扔进这臭气熏天的俘虏营里,浑身的伤痛一下子涌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左脚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刚才被打的时候又扭了一下,现在肿得很高。他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喘着气。头顶是木栅栏分割成的夜空,几颗星星在闪烁,冷漠而无情。周围传来一阵阵**声、哭泣声,还有人在低声咒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屎尿的臭味,混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让人作呕。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秦远文还在县衙里穿着他的铠甲,武耀飞还在外面耀武扬威。他必须活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喂,你还好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关切。赵崇义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青年正低头看着他。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破烂的短褐,身上也有几处伤痕。他的眼神朴实而温和,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交趾兵,也不像有些满脸戾气的俘虏。赵崇义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那青年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到他嘴边,道:“喝点水,慢慢喝。”赵崇义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喘了口气,道:“谢谢。”那青年又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掰下一小块,递给他,道:“吃点东西吧。你刚来,肯定饿坏了。”赵崇义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那饼子又硬又糙,带着一股霉味,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喝了几口水,才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那青年看着他吃完,才在他旁边坐下,道:“我叫向慕尧,是附近寨子里的。你呢?”
;r>赵崇义道:“赵崇义,从两浙路来的。”向慕尧愣了一下,道:“两浙路?那可是好远的地方。你怎么会跑到这边来,还被交趾兵抓了?”赵崇义沉默了片刻,道:“说来话长。你呢?你怎么被抓的?”向慕尧叹了口气,道:“我是十几天前被他们抓来的。那天我正在田里干活,忽然冲来一队交趾兵,见人就抓。我跑得慢,就被抓住了。跟我一起被抓的有七八个,都关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道:“被抓来的人,都得给他们干活。搬东西、修营寨、喂马,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手脚慢了就得挨揍。我这身上的伤,都是被他们打的。”赵崇义看着他那张朴实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同情。他道:“你家里人知道吗?”向慕尧摇摇头,道:“知道也没用,我爹妈都是穷人。我本来在村里租了几亩地,勉强糊口。现在被抓了,那些地估计也荒了。”他说着,眼圈有些发红,但忍着没有哭出来。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道:“会出去的。一定能出去的。”向慕尧苦笑一声,道:“出去?哪有那么容易。你看这周围,都是木栅栏,有人日夜守着。跑过一次的,被抓回来就……”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赵崇义站起身,扶着木栅栏,朝四周望去。这俘虏营很大,用粗大的木栅栏分隔成几个区域。他们所在的这个区域里,关着十几个人,都是像向慕尧这样的青壮年男子,有汉人,也有当地的土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有的靠在栅栏上发呆,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低声咒骂着交趾兵。旁边另一个区域里,关着二三十个妇孺。那些女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几个孩子还在哭泣,声音微弱而凄惨。再远一点,还有一个区域,关着一些穿着宋军服饰的士兵,他们靠在一起,眼神阴鸷,不知在嘀咕什么。赵崇义的目光落在那些士兵身上。那些人的面相确实不善,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察觉到赵崇义在看他们,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敌意。向慕尧低声道:“那些是宋军,也是被抓来的。不过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是当兵的,凶得很。你别招惹他们。”赵崇义点点头,收回目光。他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心中默默记下那些守卫的位置、换班的规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向慕尧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赵小哥,我跟你说,在这里一定要小心。他们虽然不打人不杀人,但规矩很严。每天天一亮就要起来干活,干到天黑才能回来。干活的时候手脚要快,不能偷懒,不然就会被鞭子抽。还有,绝对不能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道:“前几天有个人想跑,被抓住了。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四肢砍断,就扔在那里让他流血而死。那人嚎了一夜才死,声音惨得很。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跑了。”赵崇义听得心中大震,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砍断四肢?那比直接杀了还残忍!那些交趾兵,简直不是人!他又想起黎文忠,那个正直高挑的交趾青年,人和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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